周明今天是陪老周來複診的。
老周偷吃燒烤導致痔瘡復發,排隊拿藥折騰到傍晚,剛出診室就聽說了老闆的消息,死活要跟大部隊一起去清北。
周明扶著他爸走到住院部門口,正要往花壇那邊走,餘光忽然掃到隊尾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一件黑色連帽衛衣,帽子扣在頭上,口罩遮了大半張臉。
他站在那群拎著保溫桶,穿著拖鞋的病人家屬中間。
姿態卻像是誤入了鬧市的某種大型貓科動物,慵懶,疏離,對周圍的一切都懶得掀一下眼皮。
周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秒。
他是汽車銷售,出於職業習慣,他下意識估了個價。
衛衣是義大利小眾品牌的私人定製,手上那塊表能抵他4S店裡半輛展車。
這種有錢人,跟他們一起排隊等路邊攤?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睫毛微抬,眼風掃過來一下。
那雙鳳眼的眼尾像一記凌厲的飛白,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矜傲,然後發現沒什麼事情,就散漫的收回目光。
周明心裡暗自嘀咕了兩句,該說不愧是有錢人嗎?
不僅對於賺錢很敏銳,對於人的視線也很敏銳。
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有點自豪。
老闆的粥連這種有錢人都饞,那他喜歡喝老闆的粥,是不是也算有品位?
至於那個人為什麼要戴帽子口罩,周明只當是有錢人低調,不想太受人矚目。
他沒有想到那副裝扮不是為了低調,而是怕被一個人認出來。
同時,他自己都沒想明白為什麼要出現在這裡。
他只是在窗口看了一眼,然後稀里糊塗地下了樓,稀里糊塗地跟上了這批人的隊尾。
全程像是在夢遊,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站在住院部門口了。
沈晏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群里還在刷屏。
他把屏幕按滅,手指無意識地轉了轉手機。
旁邊的人正在討論到清北之後怎麼搶位置,沒人注意到他。
他也確實不太容易被注意到,帽子壓得低,口罩遮得嚴,安安靜靜地跟在隊伍末尾,像一個沉默的幽靈。
——
程逐把架子上最後一隻鵝腿翻了個面,刷上一層薄油。
炭火嘶啦一聲,金紅色的焦皮下滲出亮晶晶的油脂。
順著腿骨的弧度往下淌,滴在炭上濺起一簇橘色的火苗。
他把夾子擱在料碗邊上,直起腰,目光掃過面前那條拐了兩個彎的隊伍。
第五波。
這是今天傍晚第五波從地鐵站方向涌過來的人。
他們穿著各色的外套,有人手裡還攥著博泰肛腸醫院的藥袋。
遠遠地看見路燈底下這輛銀灰色的三輪車就開始小跑。
嘴裡喊著老闆老闆,就沖了過來。
程逐看著他們,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甚至不知道這些人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他只知道他這個賣東西的都還沒到,第一批肛腸病院的顧客就提前在這等著了。
然後是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
每一批人看見他的時候表情都差不多,先是確認,然後是狂喜,最後是那種終於找到你了的如釋重負。
他低頭繼續翻鵝腿。
炭火的熱浪撲在臉上,孜然和辣椒的辛香被高溫激出來,裹著油脂的焦香。
像一頭被關了許久的野獸終於掙脫了籠子,四足蹬地,往校門口來來往往的人群里撞過去。
香氣像是一條鐵索。
鐵索的每一節鏈環都是用現磨孜然和焙香辣椒鍛成的。
在炭火的舔舐下燒得通紅,發出滋滋的顫響。
它不由分說地纏上來人的腳踝,在踝骨上繞兩圈,勒緊,然後一節一節地往上攀,最後在胃的底部猛地收緊。
被纏住的人腳步會忽然慢下來。
他們正在看手機,或者在和同伴說話,或者在想著今晚的作業和明天的考試,然後這股香氣就來了。
不講道理地灌進鼻腔,順著咽喉往下淌,在他們的胃裡點了一把火。
那把火燒穿了他們所有的念頭,把作業、考試、未讀消息、待辦事項統統燒成灰燼,只留下一個清晰到刺眼的指令。
過來。
排到隊伍里去。
拿出手機。
掃碼。
付錢!
程逐把鵝腿一隻一隻夾上烤架,動作不緊不慢。
他看著這條隊伍的長度,已經無力了。
因為他知道他帶的鵝腿肯定不夠這麼多人買的,絕對會有人白排隊了。
但是之前跟他們說過了,材料不夠,來的晚的買不到,但後邊的人還是依舊執著的在排隊。
他也習慣了那些被香味拽過來的人臉上那種茫然的、被俘虜的表情。
但今天不一樣。
在程逐習慣性去看看又多了多少人的時候。
他看到了一個人。
程逐的手頓了一下。
那個人沒有跟著前面的人往前走。
他站在隊伍的最後面,跟所有人都隔著一小段距離,像是有一道看不見的結界把他和旁邊的人隔開了。
黑色連帽衛衣,帽子扣在頭上,口罩遮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鳳眼在帽檐的陰影下依舊漂亮得扎眼。
他此刻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去看烤架,沒有看鵝腿,甚至沒有看過來。
只是低垂著眼,落在手機屏幕上,像是旁邊熱鬧的人群,對於他來說無聊至極一般。
無聊到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是那個人。
那個在酒店裡被他弄哭了一整夜的人。
他為什麼會來這裡?
程逐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夾子的握柄。
他低下頭,把鵝腿翻了個面,動作比剛才快了一拍。
炭火被油脂濺到,竄起一簇橘色的火苗,照得他的臉明明滅滅的。
他不知道那個人為什麼要來這裡。
上次在醫院門口擺攤,那個人來買無糖的,但排到他的時候賣完了。
後面一天他沒有再見到那個人,再加上因為系統任務的要求,他換了個地方擺攤。
他以為他不會再見到那個人了。
可那個人現在就站在新趕來的大部隊後面,戴著帽子口罩,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個沉默的幽靈。
他來幹什麼?
來買鵝腿嗎?
可是他……
程逐的目光隔著烤架的熱浪越過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