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三點就在咖啡店裡坐著,那杯美式涼透了也沒喝一口。
剛才肛腸科的人在路燈底下互相開玩笑的時候他沒出去,清北學生和大叔互相貧嘴的時候他也沒出去。
從頭到尾他就坐在那個靠窗的位置上,膝蓋上擱著手機。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街口的方向,像個蹲守在掩體裡的偵察兵。
三輪車拐過街角的那個瞬間,他比所有人都先看到。
程逐正握著車把慢慢往裡拐,餘光瞥見一個人影突然從側面衝過來,下意識捏了一下剎車。
陸嘉就跟著三輪車走,車往前挪一步他跟一步,嘴裡已經開始了:
「老闆老闆老闆……你還記得我嗎?
博泰肛腸醫院門口,我每天第一個排隊……」
「記得。」程逐看了他一眼。
「對對對!就是我就是我!」
陸嘉差點當場哭出來。
他從昨晚刷到視頻到現在,憋了將近二十個小時的緊張和忐忑,在這一刻全化成了一句話:
「老闆你真的還在這裡擺攤太好了,我找了你好多天,差點以為再也找不到你了……」
程逐看著他眼眶泛紅的樣子,頓了一下,剛要說什麼,三輪車拐過了最後一個彎。
一大群人……
烏泱泱的,從花壇邊上蔓延到人行道上。
有人坐在摺疊凳上,有人拎著保溫桶,有人穿著病號服外面裹了件外套,還有人手裡攥著博泰肛腸醫院的藥袋。
他們正互相指著對方笑,大概剛拌完什麼嘴,氣氛熱熱鬧鬧的,像是來參加什麼聚會。
程逐看看那群人,又看看跟在三輪車旁邊的陸嘉,表情難得地出現了一絲空白。
那些人也看到了他。
笑聲停了半拍,然後像被按下了某個開關,所有人齊刷刷地朝三輪車的方向涌過來。
「老闆!」
「老闆來了!」
「真的是老闆!我靠本人比視頻里高!」
「老闆你這幾天跑哪兒去了我們找你找得好苦……」
程逐看著面前的這些人。
穿病號服的大姐,她的摺疊凳還沒來得及收,半開半合地擱在花壇邊上。
拎保溫桶的中年男人,保溫桶換了新的,原來那個磕掉一塊漆的舊桶大概終於退休了。
他叼著沒點著的煙,眯著眼看程逐翻鵝腿,表情跟他第一天在醫院門口聞到粥香的時候一模一樣。
戴眼鏡的大學生,他大概是剛下課,書包還背在身上。
嘴裡念念有詞地盤算著今天能不能搶到烤鵝腿。
還有好幾個人,在醫院門口的時候每天都來,有的買一碗有的買三四碗。
程逐記得他們的臉,雖然從來沒問過名字。
他們怎麼來了?
從肛腸醫院到清北大學,十公里,坐地鐵倒了三趟,總不會就是為了來吃一隻鵝腿吧?
程逐說不清現在的自己是怎麼樣複雜的情緒。
然後他的目光掃過人群後排,手停住了。
幾個穿著住院服的病人站在人群外圍,被家屬攙著,有一個手裡還拎著藥袋,袋子上印著博泰肛腸醫院的字樣。
他們沒往前擠,就站在花壇邊上,伸著脖子往烤架這邊看。
其中一個年輕人大概是跟旁邊的朋友說了什麼,朋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咧嘴笑了一下,但程逐看見他咽了口口水。
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住院服。
嘴角的笑容收了收,換成了一個認命的表情。
程逐認出了那個年輕人。
他之前在醫院門口買過好幾次粥,每次都要兩碗無糖的,一碗自己喝一碗帶給自己的朋友。
他當時穿著病號服排隊的樣子程逐記得很清楚,因為他是少數幾個聽了提醒之後會退到一邊先打電話問醫生的病人。
他現在不能吃鵝腿。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吃,但他還是來了。
程逐默了默,不知道該說什麼。
有人往群里發了條消息,只有四個字:「老闆來了。」
後面跟了一張照片。
路燈底下,那輛銀灰色的三輪車剛停穩,程逐正低頭搬爐子,周圍已經圍了一圈人,畫麵糊得像是搶拍時手抖了。
群里瞬間炸了。
有人秒回了三個字:「我馬上」,有人說:「幫我占個位置」,有人已經在發地鐵換乘路線。
沈晏站在住院部三樓,看著樓下花壇邊上聚集的人群。
醫院這裡的人因為時間原因,組了很多個團,有的已經到了清北那裡,有的還在醫院這裡組團等待。
那些人穿著各色的外套,有人正低頭在手機上打字,大概是在群里匯報進展。
他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說著笑著,偶爾有人抬頭往醫院的方向張望,等待還沒來的人下來。
臉上帶著一種沈晏很久沒有見過的表情。
期待。
那種知道目的地在哪裡,知道同伴在哪裡,知道想要的東西就在前方等著的期待。
沈晏看著他們。
他們等了這麼多天,怨過,罵過,跟那幾個攤販差點打起來過。
現在他們站在這裡,像一群即將出發去春遊的小學生。
沈晏把窗簾拉上了。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後走到床邊坐下,拿起手機。
群消息已經刷到了幾千條,最新的一條是有人發了一張清北校門口的全景照片。
路燈底下,那輛銀灰色的三輪車周圍圍滿了人,隊伍拐了好幾個彎,比在醫院門口的時候還長。
沈晏煩躁的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換了幾個頻道,沒有一個看進去。
他把遙控器放下,拿起雜誌翻了兩頁,又合上。
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來。
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光線從金色變成橙色,又從橙色變成灰藍。
走廊里傳來護工推著送餐車經過的聲音,輪子在瓷磚地面上咕嚕嚕地響。
他聽見隔壁病房有人在打電話,聲音隔著牆壁模模糊糊地傳過來:「老闆來了,我馬上就去那裡排隊。」
沈晏知道那個人要去哪裡。
但他不會去的。
他之前下樓只是為了喝八寶粥,現在那個鵝腿他又不能吃。
既然如此,他為什麼要花時間去那裡。
他靠回床頭,閉上眼。
窗外的天色徹底黑了。
樓下花壇邊上的人已經散了,大概已經上了車,正在往清北的方向趕。
病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嗡嗡聲。
最終,沈晏還是煩躁的睜開了眼。
戴上帽子,口罩,下了樓。
那雙鳳眼在路燈底下被昏黃的光映得明明暗暗,眼尾天生上挑的弧度帶著一股冷淡的凌厲。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下來。
鵝腿他不能吃,那個人他不想見。
群里那些歡呼雀躍的消息也跟他沒有關係。
可他最終還是下來了。
沈晏眯了眯眼,那雙漂亮的眼睛在帽檐的陰影下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煩悶。
他把帽子又往下拽了拽,邁開步子,跟上了最後一批人的隊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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