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坐在摺疊凳上,仰頭看著他,笑了:「看著不像?」
男生撓了撓後腦勺:
「也不是不像,就是……」
他的目光掃過大姐身後的摺疊凳,保溫桶,還有幾個穿著住院服的病人,
「你們這人有點多,而且裝備比我們齊全。」
「我們從醫院來的,」
大姐拍了拍自己的摺疊凳,
「等老闆嘛,得有坐的。你們年輕人體力好,站一個小時沒事,我們可不行。」
「醫院?」格子衫男生身後的一個女生探出頭來,眼睛瞪得溜圓,「什麼醫院?」
「博泰肛腸醫院,」
拎保溫桶的大叔接話,語氣裡帶著一種老客的從容,
「我們之前是老闆的老顧客,他在我們醫院門口賣八寶粥的,有糖的五塊無糖的五塊,熬得那叫一個好。」
「八寶粥?」另一個學生忍不住插嘴,「老闆不是烤鵝腿的嗎?」
「那是現在,」大叔把沒點著的煙從嘴邊拿下來,指了指烤架的方向,
「之前是賣粥的,你們沒喝過,那粥熬得米都熬化了。
粥油亮晶晶地浮在上面,紅棗皺巴巴的,桂圓肉燉得胖嘟嘟的。
一勺舀下去花生薏仁全翻上來,喝一口從嗓子眼暖到胃裡。」
幾個學生聽得齊齊咽了口口水。
「叔,你別說了,」一個女生捂著肚子,「我們剛下課,還沒吃飯呢。」
「那你們今天有口福了,」大叔笑了,「老闆的手藝,做什麼都好吃,粥好喝,鵝腿肯定也差不了。」
「你們吃過他烤的鵝腿嗎?」男生問。
大叔搖頭:「沒有,今天頭一回來。」
「上次在群里看到視頻了,」
大姐接過話,語氣理所當然,
「那鵝腿在鏡頭裡滋滋冒油,焦皮金紅髮亮,咬開的截面是粉白色的,汁水掛在肉上亮晶晶的。
我雖然不能吃辣,但那畫面我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饞得我當天晚上沒睡著覺。」
「你也不能吃辣?」
清北那個女生眼睛一亮,
「我也不能!我每次都要老闆少放辣椒,但那個孜然味是真的香,不加辣椒也巨好吃。」
「真的假的?」大姐來了精神,「不辣的也好吃?」
「好吃!騙你幹嘛!
老闆的鵝腿不靠辣椒撐味道,肉本身醃得就入味,皮烤脆了咬下去嘎嘣響,汁水是鮮甜的那種。
我室友能吃辣,每次加雙倍辣椒,但我吃原味的也覺得特別香。」
大姐轉頭看向旁邊幾個穿住院服的病友,眼神裡帶著一種發現了新大陸的興奮:「聽見沒?不加辣也好吃!」
一個穿病號服的年輕人被朋友攙著,站在人群外圍,眼巴巴地看著清北女生手裡的鵝腿照片,咽了口口水。
旁邊攙扶著他的朋友低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你看那麼認真幹嘛,你又不能吃。」
「我知道我不能吃,」年輕人梗著脖子,「我看看還不行嗎?」
「看了更饞,饞了又不能吃,你圖什麼?」
「圖個精神上的參與感,不行嗎?」
「行,」朋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那你繼續參與,等你痔瘡裂了別找我哭。」
年輕人一把甩開朋友的手,悲從中來,仰天長嘯:「為什麼?為什麼我一個肛腸科病人要在這裡聽你們討論烤鵝腿!」
嗓門沒收住,半條街都聽見了。
清北的學生和肛腸科的病友們齊刷刷扭頭看向他們。
空氣安靜了一秒。
朋友一把捂住臉。
年輕人也一把捂住臉。
兩個人同時蹲了下去,把腦袋埋在膝蓋中間,像兩隻受了驚的鵪鶉。
清北的學生們愣了一下,然後集體爆笑起來。
男生笑得肩膀直抖,戴眼鏡的女生捂著嘴靠在同學身上。
連肛腸科這邊的自己人都沒忍住,大姐笑得摺疊凳嘎吱嘎吱響,大叔的煙差點從嘴邊掉下來。
「你們肛腸科的還跑來買烤鵝腿,」男生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眼淚,「這是什麼精神?」
「這是對老闆手藝的信仰,」那個年輕人一本正經地說,然後自己也沒繃住,笑了起來:
「其實我們幾個都知道,今天來大概率是只能看不能吃。
老闆的鵝腿再好吃,跟我們也沒什麼關係,但是……」
他頓了頓,看了看身邊那些和他一樣穿著住院服的病友,語氣忽然輕快起來:
「來都來了,聞聞味兒也好。
而且萬一呢?
萬一老闆今天心情好,看見我們這麼多人喜歡他做的八寶粥,心情好了,再做一點無糖八寶粥』呢?」
「做夢呢你,」旁邊的病友捅了他一胳膊肘,笑著說:
「人家老闆在清北賣鵝腿賣得好好的,隊伍排到天橋底下,幹嘛費那個工夫回去熬粥。」
「那我也樂意來,」年輕人理直氣壯:
「就算吃不著,看看老闆還在擺攤,我就安心。
你是不知道,那幾天我們以為老闆再也不出攤了,群里那個氣氛,跟追的小說太監了一樣。」
「這個比喻好,」戴眼鏡的大學生推了推眼鏡,深有感觸地點了點頭,
「我當時就是這個感覺。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好吃的,結果忽然沒了,心裡空落落的。」
「所以今天就算不能吃,我們也得來。」
大姐坐在摺疊凳上,意猶未盡地總結道:
「所以啊,老闆在哪裡,我們就在哪裡,不賣粥沒關係,我們吃鵝腿,鵝腿不能吃也沒關係,我們聞味兒也行。」
「聞味兒也行?」
拎保溫桶的大叔嘖了一聲,「大姐你這覺悟什麼時候這麼高了,昨天在群里哀嚎『沒有八寶粥我要死了』的是誰?」
「那是我半夜情緒不穩定,」大姐面不改色,「白天不算數。」
周圍一片鬨笑。
男生跟著笑完,拍了拍手:「行了行了,反正今天人這麼多,一會兒老闆來了咱們各憑本事,誰跑得快誰排前面。」
「那可不行,」大叔擺擺手,一本正經,「我們是老顧客,論資歷……」
「論資歷你們買的是粥,我們買的是鵝腿,不衝突,」
男生打斷他,笑嘻嘻地接上,「所以一會兒誰先衝到攤前算誰的。」
「你們年輕人腿腳快,這不公平。」
「那你們剛才不是還說要讓著我們嗎?」
「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
「你們大人怎麼還帶變卦的。」
「這就叫成年人的世界。」
兩邊互相指著對方笑成一團,氣氛輕鬆得像一群老朋友在拌嘴。
誰也沒當真,誰都知道一會兒老闆來了肯定是一窩蜂往上涌,管你是肛腸科還是清北,在鵝腿面前人人平等。
就在這時,街角拐過來一輛銀灰色的三輪車。
還沒等任何人反應過來,一道人影已經從咖啡店裡彈射出去,快得只來得及在玻璃門上留下一聲悶響。
是陸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