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逐靜默了一下後說:「肛腸科病人不能吃辣的。」
沈晏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垂眼掃了一下自己的裝扮。
他今天穿的是自己的衣服,黑色連帽衛衣,帽子壓得很低,還戴著口罩。
根本就沒有穿病號服。
這身打扮往街上一站,最多被當成一個怕冷的年輕人,沒有任何地方能讓人聯想到醫院兩個字。
那這個人是怎麼知道的?
沈晏抬起眼,鳳眼微微眯起,瞳仁在路燈下收緊。
像一隻被人從背後拍了一下肩膀的豹子,渾身的毛都炸開了,但面上還端著不動聲色的鎮定。
不會認出來了吧?
那天晚上的記憶湧上來。
但他當時那個樣子跟現在完全是兩個人,而且就一面之緣,這人又不是做刑偵的。
怎麼可能隔著口罩帽子認出一個只見過一面的陌生人。
他盯著程逐看。
程逐也在看他。
對視只持續了兩秒。
程逐先移開了目光,把夾子放回鐵盤上,隨口補了一句:
「肛腸科那邊來的顧客,我都會提醒一句。」
沈晏的肩膀幾乎不可察覺地鬆了零點幾寸。
原來是慣例。
他垂下眼睫,把那種被認出來的荒唐念頭按了回去。
「……知道了。」沈晏說,聲音透過口罩悶悶的,聽不出情緒。
然後他等著。
程逐沒有動。
夾子擱在鐵盤邊上,烤爐里的炭火嗶剝響了一聲。
孜然和辣椒的香氣從爐子上飄過來,混在夜風裡,勾得人胃裡發緊。
排隊的顧客開始探頭探腦,有人在小聲嘀咕:「前面怎麼了?」
沈晏站了五秒鐘,發現程逐是真的沒有要給他拿鵝腿的意思。
「現在可以給我拿鵝腿了吧。」他說,語氣里已經帶上了一點不耐。
程逐抬起眼,那雙眼睛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沉靜,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肛腸科病人不能買。」
沈晏深吸了一口氣。
他把那隻伸在半空中的手收回來,插進衛衣口袋裡。
帽檐底下的那雙鳳眼裡,不耐煩和某種更微妙的情緒攪在一起。
他告訴自己這個人只是在按規矩辦事,沒必要生氣。
「不是我吃。」他壓著脾氣解釋,「給我爸媽和我哥買的,三個人,三隻。」
他說完抿了一下嘴唇,補了一句:「我不吃。」
程逐看了他一眼。
帽檐壓得很低。
口罩遮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眉眼,那雙鳳眼在路燈底下顯得格外漂亮,眼尾上挑的弧度帶著天生的凌厲。
但此刻因為壓著脾氣,眼尾泛著一點薄紅,反倒把那點凌厲變成了另一種旖旎。
程逐拿起夾子,從烤爐里夾了三隻鵝腿。
裝袋的時候他照例把竹籤子尖頭朝里轉了一下,塑膠袋系了個活扣,遞過去。
沈晏接過袋子。
兩個人的指尖隔著塑膠袋碰了一下,他立刻縮回了手。
袋子很燙,鵝腿剛出爐的,隔著兩層塑料都能感受到那股熱度。
燙得他指尖發麻。
他付了錢,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停住了。
鵝腿的香氣從袋子裡透出來,混著孜然和辣椒的味道。
他在這裡等了4個小時,又排了兩個小時的隊,現在東西買到了,應該立刻回去。
他應該走的。
但他握著袋子的手指收緊了一下,莫名其妙地冒出來一個念頭。
這個人還要在這裡賣多久?
這麼晚了,一個人在這擺攤,會不會不安全?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沈晏先是一愣,然後眉頭擰了起來。
他在想什麼?
人家擺攤賣粥,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在醫院躺了一周,連這個人姓什麼都不知道,就買了兩次粥三隻鵝腿。
第一次還沒買到粥。
統共沒說過十句話,他在這裡操心人家收攤晚不晚,安不安全?
沈晏被自己氣到了。
鳳眼裡的那點煩躁變成了冷意,臉色沉下來,他抬腿就走。
步子比剛才快了幾分,鞋子踩在人行道的地磚上,每一步都落得很重。
他沒有回頭。
身後程逐站在攤位前,餘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黑色的衛衣帽子扣在棒球帽外面,兩道帽檐疊在一起,把他裹得嚴嚴實實。
肩膀很窄,腰線更窄,在衛衣下擺收進去。
走路的姿勢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慢,是那種從小被人伺候慣了的人才會有的姿態。
他走到路邊,拉開一輛保時捷的車門,車門關上的聲音在夜裡傳得很遠。
程逐收回目光,把夾子重新拿起來。
鬆口氣的同時,心底有一絲很奇怪的,淡得幾乎察覺不到的情緒滑過去。
像是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就沉下去了。
他沒去琢磨那是什麼,因為下一位顧客已經站到了攤位前。
「老闆,兩隻鵝腿,一碗無糖八寶粥。」
「好。」
——
保時捷上路的時候,沈晏把袋子擱在副駕駛座上,單手把口罩扯下來。
司機老周從後視鏡里瞟了一眼這位年輕的僱主。
他幹這行七八年了,開保時捷,邁巴赫,賓利,什麼客人都接過。
真正的有錢人不用租車,自家車庫裡一排排停著,鑰匙扔給管家,司機都是專職的。
來找他這種帶車司機的,大半是充門面的。
租輛豪車,雇個司機,去接人,去赴宴,去談生意,車門一開,派頭先擺出來。
所以當導航終點定在清北大學門口的時候,老周心裡就有數了。
又來了一個要裝高知人設的。
清北嘛,國內頂尖學府,把豪車往校門口一停。
拍兩張照片發朋友圈,配文:「回母校看看」,逼格直接拉滿。
老周見得太多了,後備箱裡甚至還備著兩本清北的文創筆記本,就是給這類客人準備的拍照道具。
車停在校門口那盞路燈底下的時候,老周等著這位僱主下車擺拍。
結果沒動靜。
沈晏把車窗降下來一條縫,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機開始刷。
老周從後視鏡偷瞄了一眼,屏幕上是動漫,不是朋友圈編輯界面。
他不拍照?
老周等了一會兒,試探著問:「您要下車轉轉嗎?」
「不用。」
就兩個字,語氣淡淡的,帶著一股理所當然的疏離。
頓了一下,沈晏又開口了。
「我等人,要等一會兒。」
老周心說等一會兒無所謂,反正打表計費,等多久都行。
他正要點頭說明白了,手機震了一下。
微信提示音。
老周低頭一看,轉帳,四千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