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珠子差點彈出來,猛地回頭看后座。
沈晏連頭都沒抬,鳳眼還盯著手機屏幕上的動漫,拇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語氣淡淡:
「可能要好幾個小時,你先收著。」
老周捧著手機,手指頭都在抖。
四千塊。
他一天跑斷腿也掙不了這個數,這位爺一出手就是他大半個月的收入。
「您放心!」老周聲音都變調了,「等到明天早上都行!」
沈晏沒應聲,靠在椅背上繼續看動漫。
老周把手機攥在手心裡,激動得在心裡把人供起來了。
話少,事少,給錢多,這種神仙客人一年能遇到一個都是燒高香了。
別說好幾個小時,讓他在這兒等好幾天他都樂意。
這一等就是四個小時。
老周坐在駕駛座上,把手機調成靜音刷短視頻,刷到手機發燙,又拿出充電寶續上。
中間他下車上了趟廁所,買了瓶水,回來的時候這位年輕的僱主還是那個姿勢。
靠著椅背,手機屏幕的光映在那雙鳳眼上,偶爾抬起來往校門口的方向看一眼,然後又垂下去。
不拍照,不發朋友圈,不下車溜達,就那麼干坐著。
老周徹底搞不懂了。
但他不操心。
四千塊在微信錢包里躺著,管這位爺是來幹嘛的,就算他要在校門口看一宿的星星,老周都陪著。
天徹底黑透的時候,遠處傳來一陣騷動。
老周抬頭看了一眼,校門口那條街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聚了一堆人,烏泱泱的,隊伍從花壇邊上一直排到天橋底下。
「這幹嘛呢?」老周嘀咕了一句。
后座的車門突然開了。
等了四個小時沒動彈的僱主,這時候推門下了車。
「您去哪兒?」老周探出車窗問。
沈晏沒回頭,把帽檐往下壓了壓,口罩遮住半張臉,只露出那雙上挑的鳳眼,在路燈底下泛著一層冷淡的光。
「排隊。」
老周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眼睜睜看著這位隨手甩四千塊小費,坐著保時捷來的年輕僱主,走到那支烏泱泱的隊伍末尾,站定了。
這一排,又是兩個小時。
老周趴在方向盤上,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這有錢人還親自排隊啊?
最重要的是他聞到了……
燒烤的香氣從那個攤位飄過來,孜然,辣椒,炭火炙烤油脂的味道混在一起,穿過整條街,精準地鑽進老周的鼻腔里。
他使勁吸了兩下鼻子,肚子裡咕嚕響了一聲。
真香啊。
他扒著車窗看了一會兒,發現那個攤位上寫的價目表。
烤鵝腿,三十塊一隻。
老周嘬了嘬牙花子。
三十塊一隻鵝腿,對他來說有點貴了。
平時打牙祭才捨得吃一回,前兩天剛和老婆孩子打過一次牙祭,這個月的預算已經用完了。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微信餘額是多了四千塊沒錯,但那錢是要攢著的,不能亂花。
老周把口水咽回去,繼續等。
然後他又看到價目表上另一行,無糖八寶粥,五塊一碗。
老周的表情更困惑了。
八寶粥不都是甜的嗎?
放糖才香啊,無糖的有什么喝頭?
他媳婦在家熬八寶粥,冰糖一放就是兩大勺,甜得齁嗓子,那才叫八寶粥。
無糖的,那不是白粥加豆子嗎?
他想不明白,但他現在對這個年輕的僱主已經不敢輕易下判斷了。
一個能隨手甩四千塊小費,在校門口乾等四個小時,又去攤位前排兩個小時隊的人。
老周覺得這人不簡單。
說不準是哪路有錢少爺下來體驗生活的。
終於,沈晏拎著兩個袋子回來了。
車門拉開,一股清甜的米香和炙烤的肉香一起湧進來,老周的鼻子不爭氣地又抽了兩下。
「您這是買的什麼?」老周忍不住問了一句。
「八寶粥和鵝腿。」沈晏把袋子擱在副駕駛座上,報了地址,「去雲棲瀾庭。」
老周的手剛搭上方向盤,聽到這四個字,頓住了。
雲棲瀾庭。
他當然知道那個地方。
在這座城市幹了七八年司機,哪個小區是真正的豪宅區,哪個小區是打腫臉充胖子的偽豪宅,他門兒清。
雲棲瀾庭不在市中心,靠山臨湖,整片別墅區只有不到三十戶,每棟之間的間距大得能再蓋一棟樓。
當年開盤的時候,光驗資的門檻就把九成九的人攔在外面。
剩下那一小撮有錢人拿著錢還不一定買得到。
開發商是港資,講究人脈和關係,沒點背景的暴發戶連售樓處的門都進不去。
老周以前接過一個客人去雲棲瀾庭赴宴,車到門口,保安拿著登記簿出來。
那次他開的還是邁巴赫,保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在那地方,邁巴赫保時捷就跟自行車一樣稀鬆平常。
老周從後視鏡里又看了沈晏一眼。
這位年輕的僱主已經把口罩摘了,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帽檐下的半張臉線條利落,下頜削瘦,皮膚白得幾乎透光,一看就是從小養尊處優慣了的。
那雙鳳眼闔著,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
整個人靠在座椅上的姿態鬆弛又自然,好像這輛保時捷在他眼裡跟公園的長椅沒什麼區別。
老周咽了口唾沫,發動了車。
他收回之前的所有揣測。
這位不是來裝高富帥的。
這位是真少爺。
——
沈晏直接拎著那袋鵝腿和一碗無糖八寶粥回了家。
客廳的燈亮著。
他爸沈伯安正站在客廳的博古架邊上,手裡拎著一把長嘴水壺,給那盆養了五年的蘭花澆水。
他媽周敏抱著那隻藍眼睛的布偶貓坐在沙發上,貓在她膝上團成一團,尾巴慢悠悠地掃著她的手腕。
電視裡放著戲曲頻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從電視那裡飄過來。
兩個人同時聽見門響,同時抬起頭,同時愣住了。
「沈晏?」周敏脫口叫了一聲,手上一松,布偶貓趁機從她膝上跳下來,踩著貓步往書房去了。
沈伯安把水壺擱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沈晏穿著件黑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沒戴,露出底下的棒球帽,帽檐壓得低,但遮不住那雙上挑的鳳眼。
臉上比上次見的時候白了些,下巴也尖了點,不過精神看著還行。
沈晏換鞋進來,把手裡的袋子往島台上一放,先叫了聲爸媽。
語氣跟平時一樣,不咸不淡的,聽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
周敏已經站起來了,走到他跟前,伸手去探他的額頭:「怎麼大晚上的跑過來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
沈晏偏了下頭,沒讓她摸著,說:「路過,順便。」
他頓了頓,「給你們帶了點東西。」
周敏和沈伯安又對視了一眼。
沈晏這個人,說好聽點叫宅,說難聽點叫懶得出門。
從小就不愛往外跑,別家少爺飆車打架泡夜店,他一樣都不沾。
但這也不代表他讓人省心。
他不惹事,但他也不理人。
大學一畢業就搬出去住,整天窩在自己那套公寓裡打遊戲看動漫。
窗簾一拉就是好幾天,晝夜顛倒,吃飯靠外賣,出門靠快遞。
他不喜歡聽他們念叨,大學的時候就搬出去了。
沈伯安和周敏想他的時候,就自己開車過去看看,給他冰箱裡塞點吃的,坐一會兒就走。
所以沈晏主動上門這件事,本身就夠稀罕了。
更稀罕的是他還帶了東西。
沈伯安和周敏的視線落在島台上那幾隻塑膠袋上。
最外面一層是普通的食品袋,透明的,印著綠色的字,像是街頭小吃攤上用的那種,拎在手裡窸窣作響。
因為袋子是透明的,能看見裡面的一次性餐盒。
廉價。
這是沈伯安和周敏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個詞。
不是他們勢利,是他們實在沒見過自己這個孩子碰過這類東西。
沈晏對吃的一向挑剔,外賣訂的都是高級餐廳的。
逢年過節家裡聚餐,廚師要是有一道菜的火候差了幾分,他筷子都不會動第二下。
他怎麼會購買這種路邊攤一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