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安走過來,低頭看了看那幾個袋子,沒伸手去碰。
沈晏靠在島台邊上,垂下眼睫,那排睫毛又密又長,在燈光下投了一片陰影。
他開口問了一句:「我哥呢?」
周敏把布偶貓往懷裡攏了攏,說:「你哥出差剛回來,時差還沒倒過來,在樓上補眠呢。」
沈伯安站在博古架旁邊,手裡端著茶杯,看了沈晏一眼。
他當了這麼多年沈氏的董事長,雖然現在公司已經交到沈華清手上,但該知道的事情,他不可能不知道。
沈華清這次去巴黎,原定是要待半個月的。
談判桌上那幾個條款,雙方拉鋸了小半年。
他心裡也有數,這次去是硬仗,對方咬得死,可能要多磨幾天。
結果一周就回來了。
沈伯安不用查,自然有人跟他匯報,沈華清在最後幾輪談判里鬆了口,讓了對方三個點。
沈華清不是會輕易讓步的人。
他做事和他這個人一樣,嚴謹到近乎刻板,合同條款逐字逐句地摳,談判桌上從來沒有算了這兩個字。
能讓他在巴黎鬆口讓步,提前飛回來的理由,沈伯安只看了一眼他的行程就知道了。
他回國的第一站不是公司,不是家裡,是醫院。
而沈晏現在在醫院。
沈伯安沒有問沈晏為什麼住院。
也沒有問沈華清為什麼一下飛機就往醫院趕。
他看著靠在島台邊上低頭劃手機的小兒子,鳳眼垂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和平時一模一樣。
但沈伯安注意到他下巴比上次見的時候尖了一點,帽檐底下露出的那截手腕也細了一圈。
沈伯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視線移開了。
他這幾年越來越清楚地感受到一件事,自己老了。
精力不比從前,開一場董事會坐三個小時,腰就酸得不行。
以前能連軸轉出差一個星期不帶喘的,現在飛一趟長途回來得緩兩天。
身體在提醒他,他不可能管他們一輩子。
沈華清和沈晏,一個太緊,一個太松。
老大扛著公司,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讓步讓利這種事,放在以前他一定會打電話回來跟他商量。
這次沒有。
自己做主。
沈伯安不知道具體出了什麼事,但他大概能猜到,和沈晏有關。
既然沈華清選擇自己處理,沈晏也一個字不提,那他就當不知道。
有些跤得自己摔,有些事得自己扛。
他能替他們做決定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沈伯安把茶杯擱下,什麼都沒說。
周敏把袋子打開。
先看見那三隻鵝腿,用錫紙包著。
打開的一瞬間,孜然和辣椒的香氣像一條燒紅的鎖鏈,猛地甩出來,纏住人的嗅覺,順著鼻腔一路往下拽,哐當一聲砸在胃裡。
焦香的油脂味混著炭火的氣息,在乾淨的房間裡炸開,橫衝直撞,把滿室清淡的花香和茶味沖得七零八落。
沈伯安正端著茶杯往嘴邊送,手頓在了半空中。
他的鼻翼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
周敏抱著貓,整個人僵在原地,低頭盯著那三隻裹在錫紙里的鵝腿。
那隻布偶貓從她懷裡猛地抬起頭,藍眼睛瞪得溜圓,粉色的鼻尖瘋狂翕動,鬍子一顫一顫的,喵地叫了一聲,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
二人一貓,表情幾乎一模一樣。
沈晏靠在島台邊上,把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
鳳眼裡沒什麼波瀾,但他嘴角的弧度微不可察地鬆了零點幾寸。
他並不意外。
他第一次聞到這個味道的時候,也沒有比他們好到哪去。
「這是從哪裡買的?」周敏轉過頭看他,聲音里還帶著沒散乾淨的驚訝,「這麼香?」
沈晏頓了一下。
那頓的一下很短,短到周敏沒有注意到。
他只說:「隨便買的。」
然後把帽檐往下壓了壓,遮住眼睫投下的陰影,「你們嘗嘗,不嘗就算了。」
周敏和沈伯安對視了一眼。
這小子說不嘗就算了的時候,就是再多問一句就要炸毛了。
周敏沒再追問,從消毒櫃裡拿出三隻碟子,一隻鵝腿裝一盤。
沈伯安已經拉開餐椅坐下了,筷子拿在手裡,視線一直沒離開那盤鵝腿。
「三隻?」周敏數了數,抬頭看他,「你不吃?」
「我吃過了。」沈晏睜著眼睛說瞎話。
說完就把那碗無糖八寶粥端出來,揭開了蓋子。
薏米的清,蓮子的淡,芡實的糯,百合的花香,在揭蓋的瞬間一起湧上來。
和鵝腿那種張揚霸道的香氣不同,八寶粥的香氣是往裡收的。
它不沖,不急,不搶。
它像傍晚時分從灶台邊飄出來的水蒸氣,溫熱,濕潤,裹著穀物和花瓣熬煮了數小時之後才肯吐露的清甜。
慢慢地漫開,填滿了鵝腿香氣沒有占領的那些角落。
沈晏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周敏正要夾鵝腿,筷子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聞到那碗粥的味道了。
更準確的來說,是被那股味道撞了一下。
那股清淡的米香混著百合的花香,不知道撞到了她記憶里的哪一根弦,嗡地震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轉過頭去看沈伯安。
沈伯安也在看她。
夫妻幾十年,不用說話就知道彼此在想什麼。
他也聞到了。
那碗粥的味道,讓他們想起了一些很久沒有想起來過的事情。
不是具體的某件事,而是一種感覺。
夏天傍晚,蟬鳴,巷子口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
灶台上咕嘟咕嘟煮著綠豆粥,窗戶開著,晚風把隔壁院子裡種的夜來香的味道送進來。
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他們從軍區大院搬出來快三十年了,住過更大的房子,吃過更貴的東西,但那種傍晚炊煙的味道,再也沒有聞到過。
周敏把筷子放下了。
鵝腿還擺在面前,香氣還在往鼻子裡鑽,但她忽然覺得應該先問這碗八寶粥是從哪裡買的。
「崽崽。」她叫他。
沈晏從碗裡抬起頭,鳳眼在熱氣後面無奈的垂了一下。
他已經成年了,不是個小孩子了,不喜歡這麼幼稚的稱呼。
周敏看著他,語氣比剛才認真了幾分:「你跟媽說一下在哪裡買的吧,以後我和你爸也去那裡買。」
可能是關係到那個人,沈晏握勺子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他不太想讓他爸媽知道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