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沈晏舀了一口粥,聲音含混不清,「以後我買的時候順帶幫你們買就可以了。」
周敏看了他一眼。
總覺得哪裡有點奇怪,但沈晏這個人從小脾氣就怪,她當媽的早就習慣了。
她沒再堅持,重新拿起筷子,夾起了那隻鵝腿。
沈伯安先咬了一口。
皮是脆的。
上下牙閉合的一瞬間,有輕微的咔嚓聲從舌頭傳導到耳膜。
緊接著醃料的味道在舌面上炸開,像是煙花升空的那種絢爛的美麗。
孜然打頭陣,裹著一股被炭火逼出來的焦香,辛辣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干辣椒緊隨其後,焙過之後辣味更醇,不沖嗓子,只暖舌根;
然後是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像一支配合默契的樂隊,在味蕾上依次奏響,又同時收束,匯成一個飽滿而複雜的餘韻,久久不散。
肉汁被鎖在焦脆的表皮下面,咬破的瞬間湧出來,燙得他嘶了一聲,但舌頭不捨得縮回去。
油脂順著嘴角幾乎要淌下來,他拿紙巾擦了一下,又咬了第二口。
沈伯安這輩子吃過的好東西不算少,年輕時候談生意,米其林的招牌菜也沒少嘗。
但那些菜精緻,體面,擺在白瓷盤子裡像藝術品,吃的時候要端著,品的時候要講究。
這隻鵝腿不一樣。
它不精緻,不體面,往下滴油,孜然粒卡在牙縫裡,辣椒麵沾在指尖上。
但它就是好吃。
好吃到讓他這個快五十歲的人,坐在餐桌前啃得毫無形象。
周敏在旁邊咬了一口,然後就只顧著吃了。
鵝腿的肉撕下來的時候能看見一絲一絲的纖維,咬下去又有彈性,醃料滲得深,連骨頭旁邊的肉都入了味。
兩人啃完最後一口,把骨頭擱在碟子邊上,手指上沾了油,抽了張濕巾擦,擦完看著碟子裡的骨頭,竟然覺得沒吃夠。
他們今天晚上吃過飯了。
年紀上去之後,胃口一年不如一年,晚飯向來吃得少,一碗湯足矣,多了胃裡堵得慌。
但此刻一隻鵝腿下了肚,胃裡不僅沒有堵的感覺。
沈伯安把鵝腿骨頭擱在碟子邊上。
肚子裡像是住了一個Q版的小人,兩隻手舉著一整隻烤鵝腿,張著血盆大口啊嗚一下全塞進去。
腮幫子鼓成兩個圓球,嚼吧嚼吧咽下去,然後眨巴著一雙卡姿蘭大眼睛,亮晶晶地仰起臉,奶聲奶氣地拽著他的胃壁問:
還有嗎?我沒吃飽,還想吃。
沈伯安活了快五十年,頭一回被自己肚子裡的想像給整得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碟子裡那根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又看了看島台上僅剩的那隻鵝腿,那是留給沈華清的。
算了,不跟孩子搶。
周敏在旁邊拿起濕巾擦手指,動作慢條斯理的,但目光一直黏在那隻剩下的鵝腿上,眼神和她家那隻布偶貓盯著貓罐頭的時候如出一轍。
她肚子裡大概也有個Q版小人在撲騰。
沈晏沒注意到他爸媽的眼神。
那碗八寶粥的味道,讓他想起了小時候。
那時候他還沒上小學,他爸媽正忙著在商場上開疆拓土,夫妻倆一年到頭在家的日子湊不夠一個月。
他被送到了城南的軍區大院,跟著爺爺奶奶過。
那地方和沈晏後來住的房子都不一樣。
沒有大理石玄關,沒有水晶吊燈,沒有中央空調溫控到每一度。
但院子寬敞,水泥地掃得乾乾淨淨,花壇里種著月季和梔子花,籬笆邊上碼著整整齊齊的冬青。
客廳的沙發是實木的,墊子坐久了有點塌,但扶手上的漆面被勤務兵擦得鋥亮。
夏天熱了開空調,老式的那種,風葉吱呀吱呀地轉,冷氣不算猛,但奶奶搖著蒲扇再補一點風,剛剛好。
石榴樹是爺爺種的,種在院子東南角,樹幹粗得要兩隻手才抱得住。
秋天石榴咧開嘴,露出裡面紅彤彤的籽,晶瑩透亮,像擠在一起的瑪瑙珠子。
勤務兵搭梯子上去摘,他在底下仰著臉等,奶奶端著小筐在旁邊接,石榴滾進筐里咚咚地響。
廚房裡用的是燃氣灶,不是煤爐子。
但奶奶嫌燃氣灶的火太沖,熬粥容易糊底,總讓阿姨另外搬一隻小爐子出來,擱在廚房後門口通風的地方,用文火慢慢煨。
那爐子是爺爺退伍那年從老部隊帶回來的煤油爐,早該淘汰了,奶奶就是捨不得扔,說這個爐子熬出來的粥最香。
爐芯燒起來的時候發出呼呼的聲響,藍火苗舔著鍋底,鍋蓋邊上冒出細密的水泡,咕嘟咕嘟,不緊不慢。
他蹲在廚房門檻上等。
門檻是水磨石的,夏天坐著涼絲絲的,阿姨給他找了個小馬扎,他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捏著一隻勺子。
奶奶掀鍋蓋的時候,白汽呼地一下湧上來,帶著薏米和百合的清香,糊了奶奶一臉。
這個粥不是無糖八寶粥,但裡面有這兩種材料。
她拿圍裙擦了擦手,接過他手裡的銀勺子,舀了一小碗,放在灶台上晾。
等涼到剛好能入口,端起來,吹一吹,遞到他嘴邊。
因為小時候他愛吃糖,日常吃食里就儘量少放糖。
但這碗粥雖然沒放糖,喝起來卻是甜的。
後來他上了小學,被接回去,這個味道也很少能夠吃到了。
思維這種東西可能是會發散的吧。
沈晏想著想著,突然想到那個人現在收攤了沒有?
——
程逐已經收攤了。
收攤後,他又處理了今天應該準備的食材。
他洗澡的時候,想起這一周系統的任務目標快達成了。
這一周完成任務的時間和上一周一樣,都是五天。
明天就是最後一天。
他忽然想到了那雙鳳眼。
帽檐壓得那麼低,口罩遮了大半張臉,但那雙鳳眼他認得。
上挑的眼尾,瞳仁在路燈下收緊的時候像一隻受了驚的豹子,明明炸了毛還要端著不動聲色的鎮定。
在程逐解釋後,又放鬆下來。
大概是以為程逐認不出他。
程逐忍不住笑了下。
不過明天之後應該見不到他了,他後面也知道了這次為什麼會被肛腸科那邊的人找到。
這次被這些肛腸科病人找到,主要就是那個主播直播的清北的事情鬧得大了。
肛腸科的人都看到那個直播了,然後就組團過來了。
系統的任務是每個星期換一個擺攤地點。
等他以後再換一個任務地點,只要以後不再出這樣的事。
應該也就見不到那個人了。
畢竟這個城市這麼大,而兩個陌生人相遇的概率又那么小。
——
大少爺這次要滿世界找攻了。
這怎麼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投懷送抱呢?ฅ^•ﻌ•^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