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逐站在窗前,撩開窗簾往下看了一眼。
樓下路燈昏黃,照著一排停得歪歪扭扭的電動車。
空氣很冷,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他幾乎一夜沒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
閉上眼睛就是那雙被黑色絲帶蒙住的眼睛,和那個人咬唇時,漂亮的唇上那淺淺的牙印。
他乾脆不睡了,凌晨四點就起了床。
把昨天夜裡提前處理好的食材從冰箱裡搬出來,一樣一樣擺在灶台上。
酸筍是昨晚醃上的。
系統給的教程里寫得清清楚楚。
螺螄粉正宗的吃法是不放臭筍的,本地人吃的螺螄粉也不臭。
那股酸臭味是酸筍經過長時間發酵之後產生的,本質上是一種營銷噱頭,被外地商家拿來當成了賣點。
系統給的配方里,酸筍只需要醃製兩個小時,清淡酸爽,不帶任何刺激性的氣味。
但這次的任務要求不一樣。
程逐翻出任務面板又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任務:在勞斯萊斯4S店門口售賣螺螄粉,不少於五十碗。】
【特殊要求:必須使用臭筍。】
任務要求簡單直白,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程逐緘默了片刻,然後從柜子里拿出另一壇酸筍。
蓋子一掀開,一股濃郁醇厚的酸臭味瞬間炸開,像一顆生化武器在整個廚房裡引爆。
這不是普通的臭。
是一種有形狀的臭。
像一柄無形的流星錘,哐嘰一下砸在人腦門上。
本來正宗的酸筍釀造是需要好幾天的,但系統直接開了個掛,一晚上就好了。
那股味道穿透力極強,順著門縫飄進樓道,隔壁鄰居家的狗開始狂叫。
程逐屏住呼吸,把酸筍撈出來,切段,裝進密封盒裡。
他開始做最後的準備。
炸腐竹,炒花生,熬螺螄湯。
湯底是正經的螺螄加筒骨熬的,鮮得能把舌頭吞下去,但程逐心裡清楚,這鍋湯熬得再好也沒用。
因為酸筍一旦放進去,所有的注意力都會被那股味道接管。
那不是氣味,那是武器。
他看著那盒酸筍,在心裡預估了一下下午的銷量。
零。
他覺得能賣出零碗。
那個地方是勞斯萊斯的4S店,裡面最便宜的一輛車夠他擺一輩子攤。
那些車主西裝革履地從旋轉門裡走出來,手腕上的表能換一套房,然後,被螺螄粉的臭味一錘子掄在腦門上?
他們怕是連車窗都不會搖下來。
程逐把東西一樣一樣搬上三輪車,動作穩定,但心裡的焦慮像鍋里的湯一樣,小火慢燉,咕嘟咕嘟地冒泡。
因為前兩次擺攤的生意好,所以他目前並不是很缺錢。
但他不想浪費食物。
而他又不能違背系統任務,於是有些焦慮。
下午兩點五十,程逐把三輪車停在了勞斯萊斯4S店門口的馬路邊。
4S店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出冷調的光,展廳里停著幾輛漆面鋥亮的豪車,連地板都亮得能照出人影。
門口偶爾有穿制服的工作人員走過,瞥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種禮貌的困惑。
像是在看一隻誤入了宴會廳的乞丐。
程逐垂下眼,開始支攤。
爐子點火,大鍋架上,螺螄湯倒進去。
湯底本身是香的,濃郁醇厚,帶著螺螄特有的鮮和筒骨的厚,熱氣蒸騰起來的時候,連程逐自己都覺得這味道對得起他熬了四個小時的工夫。
但這香味沒能飄太遠。
因為酸筍入鍋的那一刻,一切都變了。
一股味道從鍋里炸開。
像一個蓄謀已久的刺客終於等到了動手的時機,酸筍的臭味撕開了螺螄湯溫良無害的偽裝,露出了它真正的獠牙。
它像一柄帶著鐵鏽和汗臭的流星錘,掄圓了,照著方圓五十米內所有活物的天靈蓋就砸了下去。
程逐站在攤位後面,正面接了第一波衝擊。
他閉了一下眼,覺得自己腦漿都被砸得晃了一下。
4S店門口的保安是第二個被砸中的。
那個穿著筆挺制服的年輕保安先是一愣,然後鼻孔微張,瞳孔驟縮。
他猛地轉頭看向程逐的方向,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驚恐。
「什麼味道?」保安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不大,但程逐從他的口型讀出了這四個字。
程逐面無表情地攪了攪鍋里的湯。
酸筍在沸湯里翻滾,味道越來越濃,像是流星錘上又焊了一層倒刺。
這時候,4S店的旋轉門動了。
螺螄粉的味道飄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