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顧淮的身體比他的嘴誠實。
他的左腿已經往那個方向轉了十五度。
「陸辭。」顧淮開口了,聲音有些恍惚,「那個味道……你聞到了嗎?」
陸辭正在跟自己的大腦作鬥爭,聞言下意識地「嗯」了一聲。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在這個對視里,他們交換了很多信息。
比如:「我聞到了」。
「我覺得那個東西可能很好吃」。
「我知道你也想去吃」。
「你敢動一步,我就嘲笑你一輩子」。
以及最重要的一句:「沈時安還在旁邊呢,你有點出息」。
沉默。
尷尬的沉默。
然後他們的目光又同時飄向了沈時安。
沈時安端著咖啡站在那裡,米白色的毛衣襯得他整個人溫潤如玉。
他好像沒有注意到他們的目光,正微微偏著頭,看著馬路對面的小攤,鼻翼輕輕動了一下。
陸辭的心裡警鈴大作。
他認識那個表情。
那是沈時安對什麼東西產生好奇的表情。
「時安,那個就是一個路邊攤……」
「聞起來很香。」沈時安說。
陸辭的後半句話卡在了嗓子眼裡。
香?
那個味道?香?
他還沒來得及反駁,沈時安已經把手裡的咖啡杯放在了大廳的茶几上。
「我去看看。」沈時安說。
他的步子不快,甚至稱得上從容,但陸辭和顧淮都從那個步速里讀出了一種不容阻擋的意味。
兩個人愣在原地,眼睜睜看著沈時安穿過停車場,走向那個冒著熱氣的攤位。
然後他們面面相覷。
「你剛才不是說那個味道臭得像下水道嗎?」顧淮問。
「你不是也說了嗎?」陸辭嗆回去。
兩個人的沉默持續了大約三秒鐘。
然後陸辭邁開了步子。
顧淮幾乎在同一時間邁開了步子。
兩個人在旋轉門口又搶了一下,陸辭的肩膀撞上了顧淮的胳膊。
但誰也沒顧上計較,步伐越來越快,到了最後幾乎是小跑。
沈時安已經站到了攤位前。
他微微彎下腰,看了一眼鍋里翻滾的紅湯和酸筍,那雙溫潤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闆,這是什麼?」
程逐沒想到真的會有人來買:「螺螄粉。」
「聞起來很好。」沈時安說,「來一碗,加酸筍。」
程逐聽到那句味道很好,默了默。
沈時安來了後,後面又跟過來兩個人。
一個深藍西裝,一個黑色風衣,兩個人表情都帶著一種微妙的扭曲,像是正在經歷某種劇烈的心理掙扎。
「你們呢?」程逐問。
陸辭張了張嘴。
他的腦子裡,那個穿著得體的小人已經躺平了,正在拿一塊白手帕擦眼淚,嘴裡念叨著:
「完了,全完了,你以後在沈時安面前永遠都是那個在勞斯萊斯門口吃臭粉的男人。」
而那個山頂洞人正在敲碗,催促他快點掏錢。
「來一碗。」陸辭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體面,「加辣。」
顧淮深吸了一口氣,說:
「我也是。」
程逐低頭開始撈粉。
十五分鐘後,三碗螺螄粉端了出來。
沈時安端著自己的那碗,站在勞斯萊斯4S店的玻璃幕牆旁邊,吹了吹熱氣,低頭吃了一口。
他的眼睛彎了一下,是那種吃到好東西之後不自覺的笑意。
「好吃。」他說。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顆炸彈。
陸辭聽到這兩個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碗裡的螺螄粉。
那碗粉散發著濃烈的臭味,酸筍在紅湯里若隱若現,辣椒油在表面凝成一層亮紅色的膜。
他的腦子裡天人交戰了大約一秒。
然後他夾起一筷子粉,塞進了嘴裡。
好吃。
真他大爺的好吃。
那個山頂洞人在他的胃裡敲鑼打鼓,慶祝勝利。
而那個穿著得體的小人已經哭暈了過去。
顧淮看著陸辭的吃相,又看了一眼沈時安滿足的表情,咬了咬牙,也低下了頭。
第一口下去,他閉上了眼睛。
完蛋。
太好吃了。
三個年輕男人站在勞斯萊斯4S店門口,穿著定製的西裝和風衣,端著一次性紙碗,姿態各異但步調一致地吃著螺螄粉。
陸辭的深藍西裝袖子上濺了一滴紅油,顧淮的風衣下擺差點拖在地上。
只有沈時安依舊吃得不緊不慢,溫潤從容,仿佛他端著的不是一碗螺螄粉,而是一道米其林的菜品。
那輛僅剩的幻影還孤零零地停在展廳中央。
銷售顧問站在門口,手裡還舉著那沓資料,表情已經徹底凝固了。
陸辭呼嚕呼嚕地吸著粉,嘴裡含混不清地說:「顧淮……呼嚕……那個車……呼嚕……」
顧淮根本沒抬頭:「吃完……呼嚕……再爭。」
沈時安安靜地吃了一口酸筍,眉眼彎彎的,像是這兩個人的吵鬧跟他完全沒有關係。
程逐站在攤位後面,看著面前這三個明顯不屬於這裡的年輕人,沉默地攪拌了一下鍋里的湯。
有了沈時安三個人打頭陣,後面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原本路過的行人只是捂著鼻子快步逃離。
現在看到三個氣質矜貴的年輕人站在玻璃幕牆邊吃得頭也不抬。
那股子原本讓人退避三舍的臭味,忽然就變得可疑了起來。
什麼東西臭成這樣,還讓開豪車的人吃得這麼香?
好奇心的力量是巨大的。
第一個被勾過來的是個穿著灰色ThomBrowne針織衫的年輕男人。
看著比陸辭他們大不了幾歲,頭髮打理得精緻,手腕上戴著一塊江詩丹頓。
他原本是來隔壁的咖啡店買冰美式的,結果車停好,一隻腳剛踏出車門,流星錘就當頭砸了下來。
他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下意識皺眉。
然後他看到了沈時安,準確地說,是看到了沈時安吃東西的樣子。
沈時安吃東西的時候很安靜,不急不緩,像一幅山水丹青。
而他手裡那碗冒著熱氣的東西,正散發出那股毀天滅地的臭味。
灰毛衣男人站在原地猶豫了三秒。
然後,他關上車門,朝攤位走了過去。
「老闆,這是什麼?」
「螺螄粉。」
「……來一碗。」
有一就有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