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站出口又匯合了幾個人。
其中有一個年輕男人沒戴帽子也沒戴口罩,清清爽爽地站在人群里,顯得格外扎眼。
他旁邊跟著一個把自己裹成粽子的朋友,帽子口罩一應俱全,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縮進衣領里。
沒戴口罩的那個人看了他朋友一眼,終於忍不住了。
「你幹嘛這副打扮?你是來吃螺螄粉還是來搶銀行?」
他朋友把帽檐又往下壓了壓,聲音悶悶的:「你不覺得尷尬嗎?在勞斯萊斯店門口吃螺螄粉。」
「有什麼好尷尬的?」
「那可是勞斯萊斯!能買勞斯萊斯的人都是有錢人!
咱們這種打工的蹲在人家門口吃路邊攤,有錢人隔著玻璃看著我們,多丟人啊。」
沒戴口罩的那個人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看著他朋友,他不理解的皺眉。
「丟人?有什麼好丟人的?」
他掰著手指頭開始數,
「我買螺螄粉的錢,是我自己辛辛苦苦996當牛馬加班熬夜賺來的。
我一不偷稅漏稅,二不違法犯罪。
我用我自己踏踏實實賺的錢,買我自己想吃的東西,有什麼丟人的?」
他朋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那人還沒說完,他憤憤地說:
「你再看看那些有錢人。
我說的是某些,不是全部,但也是大部分了,他們賺的是什麼錢?
哄抬物價的錢,壓榨員工的錢,偷稅漏稅的錢。
我那個公司的老總給他兒子新買了一輛勞斯萊斯。
他給他兒子買勞斯萊斯的錢,裡面說不定還有我沒拿到的加班費。」
「該感到丟人的是他們,不是咱們。」
這番話說完,周圍好幾個人都不自覺地把腰杆挺直了一點。
趙勇摸了摸自己臉上的口罩,猶豫了一下,但沒有摘。
道理他都懂,但那種自卑不是幾句話就能消解的。
一行人到地方的時候,趙勇愣住了。
勞斯萊斯4S店門口已經圍了一大群人,比他想像的多得多,而且裡面居然混著好幾個穿著明顯不便宜的有錢人。
而那些有錢人,此刻正跟一些他認識的肛腸病院的人擠在一起。
伸長了脖子朝同一個方向張望,眼神裡帶著一模一樣的焦灼和渴望。
然後不知道誰喊了一聲老闆來了,人群就像開了閘一樣涌了出去。
趙勇來不及多想,被後面的人推著往前跑。
他看見那些有錢人跑得比誰都快,幾萬塊一件的奢侈品衣服,在奔跑中被風吹得鼓起來。
在這其中他看到了一個男人,皮鞋都被踩掉了一隻,但還是繼續向前擠。
趙勇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皮鞋,皮鞋看著很貴,也很新。
顯然剛買沒多久,就這麼被後面的人一腳接一腳地踩了過去。
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原來有錢人也跟他們普通人一樣。
他跑著跑著,發現自己口罩悶得喘不過氣來,乾脆一把扯了下來,攥在手裡。
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但他覺得臉上沒那麼燒了。
——
如果魏則明聽到趙勇的想法,他一定會冷笑一聲。
然後把手腕上那塊江詩丹頓舉到趙勇眼皮子底下,讓他看清楚。
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他魏則明這輩子就沒排過隊。
從小到大的字典里根本沒有排隊這兩個字。
想吃什麼,一個電話打過去,私廚上門。
看上什麼,刷張卡,東西立刻送到家裡。
他能查到全國任何一家私房菜館主廚的簡歷,卻無論如何查不到眼前這個男人的任何信息。
他一開始根本沒想過要來排隊。
第一次吃完那碗螺螄粉之後,他坐在勞斯萊斯的真皮座椅上,用濕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請這個老闆回家當私廚。
他覺得這個想法理所當然,他出得起錢,老闆賺他的錢,公平合理。
他甚至已經把價格都想好了,月薪開到了六位數,附帶單獨的宿舍和每年兩次的帶薪休假。
然後老闆頭也沒抬,一邊攪拌鍋里的湯一邊吐出兩個字:「不去。」
他甚至沒有說謝謝厚愛,或者我再考慮考慮這些場面詞。
就兩個字。
不去。
真是窮人,一點也不懂得優雅含蓄。
魏則明當場就愣住了。
他以為是自己開的價不夠高,於是加到了七位數。
老闆這回多賞了他一個字:「不想去。」
老闆連表情都沒變一下,仿佛他拒絕的不是7位數的年薪。
魏則明這輩子被拒絕的次數屈指可數,而眼前這個賣螺螄粉的窮人拒絕了他兩次!
他想發火,但他發不出來,畢竟現在是法治社會。
並且因為他還想吃那碗粉。
於是他堂堂江詩丹頓先生,只能紆尊降貴,擠在一群病號和大學生中間。
彎著腰跟人搶位置,還被後面不知道哪個沒長眼的踩掉了剛買沒多久的定製牛津皮鞋。
這能一樣嗎?
他們這些普通人是因為沒錢請私廚才排隊的。
他呢?
他是有錢把老闆請為私廚,但人家不樂意。
沒辦法,只好灰溜溜地跟你們窮人擠在一起。
而你們這些窮人是付不起錢,這他大爺能一樣?
他越想越氣。
可惡的螺螄粉。
為什麼要做得那麼美味?
酸筍那麼臭又那麼鮮,紅油那麼辣又那麼香,腐竹炸得又酥又脆。
泡在湯里半軟不硬的時候咬下去,湯汁從腐竹的孔洞裡滋出來,能鮮得人腦漿都化掉。
都怪這碗粉。
害得他穿著五位數的褲子蹲在馬路牙子上,害得他跑掉了一隻鞋。
不行,他不能讓後面擠他的人買到螺螄粉。
等排到他的時候,他要把螺螄粉全買了,反正也花不了幾個錢。
至於買了那麼多螺螄粉,能不能吃掉,那就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了,實在不行扔了唄。
前面的隊伍越來越短,鍋里的湯越來越淺。
魏則明踮起腳尖看了一眼,估摸著應該還能輪到他。
他已經在盤算著自己一口氣全買了的時候,周圍那些人會是什麼表情。
羨慕、嫉妒、無能狂怒。
好,很好。
這就對了。
終於排到他了。
「老闆,」他把袖子往上一擼,露出那塊江詩丹頓,「我全都買了。」
程逐的手沒停,繼續撈粉。
「一碗。」他說。
「全部。」
「一碗。」
「我說全部。」
程逐終於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跟看他身後那群還在排隊的人沒有任何區別。
然後他抬起下巴,往身後示意了一下。
魏則明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了一張硬紙板,上面是程逐五分鐘前剛寫上去的幾個大字:
「人多,一人限購一碗,謝謝配合」。
字跡潦草,但態度堅決。
魏則明:「……」
他身後的人群里,不知道是誰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個笑聲很輕,但在魏則明耳朵里比螺螄粉的臭味還有攻擊性。
他攥緊了手裡的手機,又慢慢鬆開,最終咬著牙說:「一碗就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