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烏泱泱的一大群人，黑壓壓的一片，把整條人行道都塞滿了。
跑在最前面的是個大叔，懷裡抱著個保溫桶，跑得保溫桶蓋子一掀一掀的，臉上帶著一種千里奔襲終於抵達目的地的狂熱。
程逐的手頓了一下。
那個人他認得。
是肛腸醫院的老顧客。
他後面緊跟著一個大姐，穿著碎花襯衫，手裡拎著個摺疊凳，跑起來虎虎生風。
再往後看，幾張熟悉的面孔陸陸續續地從人群中跳出來。
有吃過烤鵝腿的，有喝過八寶粥的，都是在肛腸醫院門口和清北大學門口混熟了的老人。
程逐看著這群人朝他狂奔而來，表情從困惑變成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們怎麼知道這裡的？
烏泱泱的人群越來越近，跑在前面的保溫桶大叔已經看到了他，眼睛刷地亮了起來，一邊跑一邊回頭沖後面喊：
「在那兒！老闆在那兒！」
這一嗓子像是給人群加了一腳油門，原本已經很快的速度又往上提了一檔。
程逐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然後他就被包圍了。
一群人把攤位前面那一小片空地擠得滿滿當當，喘氣聲此起彼伏。
保溫桶大叔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還不忘把保溫桶舉高了遞到程逐面前。
「老闆……呼……呼……來一碗！」
程逐剛接過保溫桶，餘光就瞥見人群後面還有人在往前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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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穿著奢侈品的年輕男女被夾在人群中間，深灰色的定製西裝和漂亮的裙子皺成了一團。
最前面那個男人沖在最前面，跑著跑著腳下一個踉蹌。
一隻鋥亮的黑色皮鞋飛了出去，在地上彈了兩下，被後面湧上來的人群踩了好幾腳。
他單腳跳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那隻已經不成樣子的皮鞋，臉上閃過一絲肉痛，然後咬了咬牙，繼續往前跑。
程逐認出了他。
昨天來過的那個灰毛衣，戴著江詩丹頓的男人，今天又換了一身奢侈品，但沒換的是那股子非要吃到不可的勁頭。
他單腳踩著地，表情又憤怒又隱忍。
但還是一瘸一拐地往前挪，生怕晚一步就排不上隊。
「老闆，」江詩丹頓男人咬著牙說，「我今天特意早來的，結果這群人比我還早，你能不能先給我……」
「排隊。」保溫桶大叔頭也不回地說。
江詩丹頓男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看了看保溫桶大叔身上那件廉價的格子襯衫，又看了看自己那隻丟了的皮鞋。
深吸了一口氣，默默地站到了隊伍末尾。
——
趙勇站在人群外圍，看到這一幕心情複雜。
他來之前想了無數種可能。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
到了地方，冷冷清清，老闆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勞斯萊斯4S店的玻璃幕牆前面，鍋里冒著熱氣，但沒有一個人排隊。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畫面排練了好幾遍，覺得這是最有可能發生的版本。
那可是勞斯萊斯！
富豪才能開得起的車，有錢人才能踏進去的門檻！
老闆把攤子支在這種地方，那些有錢人連車窗都不會搖下來，更別說停下來買一碗臭得要命的路邊攤。
他當時看到群消息的時候，
第一反應是，假的吧。
勞斯萊斯？
是他知道的那個勞斯萊斯嗎？
那個一輛車能買十套房的勞斯萊斯？
老闆怎麼敢在那種地方擺攤？
城管不管嗎？
保安不趕人嗎？
再說了，就算老闆真敢在那裡擺，那些有錢人也不可能吃啊。
他在腦子裡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
一個冒著熱氣的小攤支在鋥亮的玻璃幕牆前面，紅湯翻滾，臭味沖天。
然後一個穿著定製西裝、手腕上戴著百達翡麗的富豪從旋轉門裡走出來。
皺著眉頭看了一眼這個破破爛爛的小攤，眼神裡帶著一種禮貌的嫌棄，然後繞道走開。
那個眼神會落在老闆身上，也會落在每一個在攤位前排隊的人身上。
趙勇想著想著，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他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打工人，每天朝九晚九，加班加到痔瘡反覆發作。
吃一碗十五塊錢的粉都要在工資條上精打細算。
他當然知道勞斯萊斯是什麼。
那是另一個世界彰顯財力的奢侈品，而那個世界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他甚至覺得，自己站在那種地方，就像是一個小丑誤入了不屬於他的高檔宴會廳。
群里已經開始組隊了。
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往上跳：
「我去！」
「+1」
「有從城西出發的嗎？拼個車」
熱情高漲得像是要去春遊。
趙勇盯著屏幕猶豫了很久，拇指在輸入框上懸空了又放下。
不去？
他想起八寶粥的甜糯，想起烤鵝腿表皮那層焦脆的焦糖殼，想起咬下去時嘎吱一聲的酥脆和隨之湧出來的滾燙肉汁。
他喉結滾了一下。
去？
他又想起那些西裝革履的人可能會投來的目光。
最後還是抵抗不住八寶粥和烤鵝腿的誘惑。
算了，反正不只是他一個人，還有其他的人陪他一起丟臉。
他從柜子里翻出了一頂帽子和一個一次性口罩。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這個裝扮有點可笑，像是要去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但他還是這麼出門了。
到了地鐵口，他發現約好的幾個人也都是同樣的裝扮。
老張戴著棒球帽和口罩，小李用衛衣帽子把自己的頭裹得嚴嚴實實。
連平時最豪爽的王姐都在脖子上圍了一條絲巾遮住了半張臉。
幾個人面面相覷，然後不約而同地笑了一聲，笑聲悶在口罩後面，又尷尬又心酸。
「你也是怕被有錢人看不起才遮的？」小李問。
「廢話，」
王姐瓮聲瓮氣地說，
「我這輩子都沒進過4S店，還是勞斯萊斯的。
你說咱們這群人蹲在人家門口吃螺螄粉，那些有錢人站在玻璃門後面看著，那眼神得多扎人。」
趙勇沒說話，但他心裡想的跟王姐一模一樣。
他們這群人，平時連路過這種地方都會不自覺地加快腳步。
現在居然要蹲在人家正門口吃一碗臭得要命的粉。
光是想想就覺得臉上發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