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關上副駕駛的門,「上次的鵝腿和八寶粥他們念叨了好幾天,這次給他們帶回去嘗嘗。」
「哦。」顧嶼點了點頭,然後又想起了什麼,「那賭約呢?」
沈晏看了他一眼,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鳳眼,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點理所當然的傲慢。
「不用嘗了。」
「什麼意思?」
「那個老闆做的東西,我之前吃過。」
沈晏拉開車門,在坐進去之前丟下一句話,「他做的沒有不好吃的。所以我願賭服輸。」
他坐進駕駛座,手搭在方向盤上,側過頭看向站在車外的顧嶼。
「明天去我車庫裡面,隨便挑一輛吧。」
顧嶼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出停車位,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話要用來嘲笑沈晏,嘲笑他被臭味熏得落荒而逃,全副武裝不敢靠近攤位,堂堂沈家二少爺蹲在路邊高價回購路邊攤。
結果全沒派上用場。
沈晏認輸了,認得出奇地乾脆。
甚至不是認輸,他是認了那個攤主的手藝。
顧嶼仔細回想了一下沈晏剛才那句:他做的沒有不好吃的。
這句話從沈晏嘴裡說出來,感覺很奇怪。
沈晏是什麼人?
米其林摘星跟逛便利店似的,家裡廚子是專門從老字號挖來的,這個人挑剔是刻在骨子裡的。
但他提起那個攤主的時候,語氣里沒有挑剔,沒有傲慢。
顧嶼站在路邊,把那句話在腦子裡又轉了一遍。
然後他發現了一個更不對勁的地方。
沈晏剛才說的是:
「那個老闆做的東西,我之前吃過」。
吃過?
什麼時候吃的?
他總共就見過沈晏在那個攤位前站了不到三秒鐘,昨天一次,今天一次,兩次加起來連鍋里的湯長什麼樣都沒看清,更別提吃了。
但他知道那個攤主之前賣過八寶粥和鵝腿。
說明沈晏在更早之前就已經是那個攤主的顧客了。
顧嶼摸了摸下巴,一個模糊的念頭在他腦子裡冒了出來。
但還沒等他抓住,旁邊顧淮端著碗湊過來,嘴角還掛著紅油:「哥,沈哥不吃啊?」
「……給他爸媽帶的。」
顧嶼沉默了兩秒。
「他說他輸了,我可以從他車庫裡面隨便挑一輛車。」
「他不是沒吃嗎?」
顧嶼皺著眉說:「他說那個老闆做的沒有不好吃的。」
顧淮從碗裡抬起頭,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說了句:「是嗎?那他倒是挺懂行。」
至於沈晏為什麼不吃螺螄粉的原因,大概是和他不想在那個人面前買螺螄粉的原因是差不多的。
怕在那個人面前毀形象。
——
沈伯安今天心情很好。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他提著一把精緻的銅嘴澆水壺。
站在別墅後院的玻璃花房裡,正給那幾盆養了三年的蘭花澆水。
水珠落在葉片上,晶瑩剔透,順著葉脈緩緩滑落。
他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覺得生活不過如此。
退休後的日子,養養花,喝喝茶,偶爾和老婆出去旅旅遊,真好。
直到一股味道穿透了玻璃花房的牆壁。
那不是一種普通的臭,那是一種有形狀的臭,像一柄帶著倒刺的流星錘,掄圓了照著沈伯安的天靈蓋就砸了下來。
力道之猛,角度之刁鑽,讓他澆花的手猛地一抖,水直接灑了一地。
沈伯安扶著花架站穩,鼻子皺了一下,又皺了一下。
這股味道??!
下水道炸了??!
不對,下水道炸了是沼氣的味道,這個味道比沼氣複雜得多。
酸中帶臭,臭里透辣,辣里還裹著一種發酵過的醇厚。
像是什麼酸菜在罈子里醃了三個月然後被人一棍子打翻了。
他放下水壺,匆匆推開玻璃花房的門往後院走。
然後他看到了他家老二的背影。
沈晏站在車庫通往後院的走廊里,正彎著腰從車裡往外拿東西。
身上穿著黑色衛衣,頭上扣著黑色棒球帽,臉上還掛著一個黑色的口罩。
這副裝扮,怎麼說呢,沈伯安活了五十多年,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用「形跡可疑」這四個字來形容自己家孩子。
更關鍵的是,那股毀天滅地的臭味,就是從他家孩子身上散發出來的。
沈伯安的腦子裡瞬間閃過了一連串念頭。
他想起前幾天看的社會新聞,某富二代深夜飆車墜河、某豪門繼承人吸食違禁品被捕、某家少爺跟人打架被送進ICU。
他又想起沈晏從小到大那個挑剔講究的性子,衣服有一道褶子都不肯穿出門。
香水換了七八個牌子才定下來,吃個飯挑三揀四到家裡的廚子見了他就緊張。
現在這個挑剔講究的二少爺,把自己裹得像個逃犯一樣。
渾身散發著一股能讓整條街的流浪貓集體逃亡的臭味,站在他家後院裡。
這是遇到了什麼事?
是不是心情不好?
是不是被人欺負了?
不會是在外面受了什麼委屈想不開,打算把自己也臭死?
沈伯安越想越心驚,腳步不由得快了幾分。
他甚至冒出了一個非常不理智的念頭:
這麼臭,這個孩子,還能要嗎?
「沈晏。」
他喊了一聲。
沈晏轉過頭,口罩還掛在臉上,只露出一雙鳳眼。
那雙眼在看到沈伯安的時候微微睜大了一點,然後迅速恢復了那種慣常的淡然,甚至還帶了點無辜。
「爸。」
聲音從口罩後面傳出來,聽起來中氣十足,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樣子。
沈伯安的心放下去一半,但另一半又被那股臭味重新提了起來。
他走近了兩步,然後在他家孩子面前站定,看到沈晏手裡拎著的三個紙袋。
那股要命的味道就是從紙袋裡飄出來的。
「你手裡拎的什麼東西?」
沈伯安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沈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裡的袋子。
「吃的。」
沈伯安沉默了。
他看了看那三個袋子,又看了看自家孩子那副剛從案發現場撤離的打扮,又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自家孩子。
什麼吃的能臭成這樣?
他家的廚子是絕對不會做出這種東西的,外面哪家正經館子能端出這種味道的菜?
就算有,他家這個挑剔成精的崽子怎麼會去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