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吃的?」
「螺螄粉。」
沈伯安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螺螄粉。
他聽說過這東西,好像在年輕人里挺流行,但從來沒有吃過,也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吃。
更沒有想到,他的兒子會親自去買這種臭到靈魂深處的東西。
拎進他的家門,站在他精心打理的後院裡,讓那股味道污染了他養了三年的蘭花。
「你……」
沈伯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一時之間千頭萬緒不知道從哪說起。
他想問你今天穿成這樣是幹什麼?
這螺螄粉是哪來的?
那股味道到底能不能散掉?
你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什麼解決不了的事?
但最後他只是嘆了口氣,指了指沈晏手裡那三個袋子。
「這玩意,能吃?」
沈晏沒回答,只是把其中一個紙袋放在院子的石桌上,解開塑膠袋的結。
袋口敞開的那個瞬間,一股比剛才濃烈十倍的味道像一頭被關了三天放出籠的猛獸,咆哮著撲向四面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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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筍的發酵酸,螺螄湯的醇厚,辣椒紅油的辛烈,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臭香,攪在一起。
擰成一條燒紅的鎖鏈,不由分說地纏住了沈伯安的嗅覺神經。
沈伯安往後退了半步。
他的理智在尖叫,你是一個退休的集團董事長,你養了三年的蘭花正在你身後瑟瑟發抖,你的尊嚴不允許你向一碗臭成這樣的食物低頭。
但他的鼻子不爭氣地嗅了一下,又嗅了一下。
那股味道確實臭,但在臭的底下,還有一種香,讓人忍不住把手伸過去。
沈伯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站那麼遠幹什麼?」沈晏抬頭看了他一眼。
「……我在看蘭花。」沈伯安面不改色地說。
「蘭花在你後面,你盯著袋子看什麼?」
沈伯安被噎了一下,決定不跟兒子計較。
他走回來,在石凳上坐下,努力維持著一個退休總裁最後的體面。
「筷子呢?」
沈晏從袋子裡抽出一雙一次性筷子遞過去。
沈伯安看了看那雙筷子,又看了看那碗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螺螄粉,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拆開了筷子。
第一口。
腐竹吸飽了湯汁,在齒間斷開的那一瞬間,紅油的辣先衝上來,緊接著是酸筍的酸,骨湯的鮮,花生的香,一層一層地在舌頭上鋪開。
像一首交響樂,開頭是銅管齊鳴的炸裂,後面是弦樂徐徐鋪陳的溫柔。
沈伯安愣了一下。
他沒說話,又夾起一筷子米粉。
米粉滑韌,裹著紅亮的湯汁,呼嚕一聲吸進嘴裡,辣得他微微吸氣,但手已經不受控制地又伸向了碗裡。
筷子使得飛快。
腐竹,酸筍,花生碎,木耳絲,每一樣配菜都在他嘴裡完成了從這什麼玩意到怎麼這就沒了的飛躍。
他呼嚕呼嚕地吸著粉。
什麼退休總裁的體面,什麼養了三年蘭花的雅趣,全被這一碗臭烘烘的螺螄粉衝進了下水道。
——
周敏是從二樓臥室里聞到那股味道的。
她正對著鏡子塗精華液,手指在臉頰上打著圈,忽然一股怪味從窗縫裡鑽了進來。
她的手指頓了一下,鼻翼微微翕動,確認自己沒有聞錯。
是有股味。
不是花香,不是香薰蠟燭的檀香味,也不是廚房裡飄出來的飯菜香。
是一種……怎麼說呢?
像是把整個後廚的垃圾桶倒翻在了香水櫃裡的味道。
周敏放下精華液的瓶子,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那股味道立刻從隱約升級成了撲面而來,直直地灌進她的鼻腔。
她的眉頭擰了起來,腦子裡飛速掠過各種可能性:
廚房炸了?
下水道堵了?
還是隔壁等等,他們家離最近的鄰居有五百米,哪來的隔壁?
她扯了張紙巾擦了擦手,踩著拖鞋下了樓。
穿過客廳的時候,那股味道越來越濃,而且源頭似乎在後面的院子。
她推開後院的玻璃門,然後看到了讓她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她的丈夫沈伯安,前沈氏集團董事長,退休前在董事會上說一不二的男人。
此刻正端著一個跟他身份完全不匹配的一次性塑料碗,呼嚕呼嚕地吸著螺螄粉。
她的二兒子沈晏靠在走廊柱子上,全身上下裹得像個剛搶完銀行的。
帽子口罩倒是一樣沒落下,但臉上那個表情,就是那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
周敏太熟悉了,因為她經常露出這種表情。
「你們在幹什麼?」周敏站在門口,雙手抱臂,「老沈,你在那裡吃什麼?」
沈伯安抬起頭,嘴唇上沾著紅油,筷子還夾著一撮米粉懸在半空中。
他看著自己的妻子,毫不猶豫地把兒子賣了:「沈晏買的,很好吃的。」
周敏的眉頭挑了起來,能讓他誇讚的食物可不多。
她的目光落在那碗螺螄粉上,紅湯翻滾,腐竹金黃,雖然味道確實是臭得驚世駭俗,但賣相……
意外地還不錯。
「有那麼好吃?」
她半信半疑地走過去,低頭看了看沈伯安碗裡還剩不到三分之一的粉。
沈伯安把碗往她那邊遞了遞,筷子夾了一撮粉,吹了吹:「你嘗一口。」
周敏猶豫了一下。
她今天剛塗的唇膏,這碗東西看上去又油又辣,而且那股味道實在是……
她的鼻子動了一下。
那股味道,離近了聞,好像也沒那麼臭了。
酸的,辣的,鮮的,攪在一起,居然勾出了一種奇異的好奇心。
沈晏在旁邊默不作聲地看著,他媽的眉頭從緊鎖變成了微蹙,從微蹙變成了鬆動,從鬆動變成了某種他非常熟悉的表情。
那是他媽上次看到烤鵝腿時的表情。
周敏接過沈伯安手裡的筷子,挑起一撮粉,小心翼翼地送進嘴裡。
然後她愣住了。
腐竹的脆,米粉的韌,酸筍的爽,紅油的辣,骨湯的醇。
這些味道同時在她嘴裡炸開,像是一群不請自來的客人,吵吵嚷嚷地把她的味蕾攪得天翻地覆。
「怎麼樣?」沈伯安在旁邊眼巴巴地問。
周敏沒說話。
她把筷子還給沈伯安,轉身走向石桌,拿起另一個還沒拆封的螺螄粉,拆開,坐下,動作一氣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