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華清是最後一個被波及的。
他剛從集團回來,西裝還沒脫,正站在客廳的吧檯邊給自己倒了杯冰水。
集團今天有個跨國的併購案,他開了一整天的會,腦子裡全是數字和條款,累得一句話都不想說。
然後一股怪味從後院的方向飄了過來。
沈華清端著水杯,走到落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加班加出了幻覺的場景。
他爸沈伯安,端著一個塑料碗,吃得頭也不抬。
他媽周敏,坐在石凳上,面前擺著一碗一模一樣的東西。
用一次性筷子夾粉的姿勢比他爸優雅一點,但也就優雅那麼一點點。
他弟沈晏靠在柱子上,帽子摘了口罩拉下來了,臉上帶著一種沈華清無法定義的表情。
像是在看戲,又像是在出神。
沈華清推開玻璃門,走到院子裡。
那股味道越來越濃,但在濃烈的臭味底下,他捕捉到了一絲……
他想了想,覺得這個形容不太嚴謹,但確實是這樣。
一絲讓人分泌唾液的信號。
「這是什麼?」他站在石桌旁邊,端著水杯,用他慣常的理性語氣問。
「螺螄粉。」沈晏替父母回答了。
「螺螄粉?」沈華清皺了一下眉,
「就是那種以酸筍為發酵核心,通過美拉德反應產生獨特風味的柳州傳統小吃?」
沈晏看了他一眼。
全家就他哥能把一碗路邊攤描述得像實驗室里的樣品。
「對。」
沈華清點了點頭,把水杯放在石桌上,繞到周敏旁邊低頭看了看。
紅湯,白粉,金腐竹,青蔥花,視覺上的衝擊加上嗅覺上的刺激,讓他的大腦開始自動分析。
酸筍屬於發酵食品,發酵過程中產生的硫化物是臭味的來源,但同時也是鮮味的來源;
紅油中的辣椒素會刺激口腔黏膜產生灼熱感,促使大腦分泌內啡肽;
骨湯提供脂肪和胺基酸,脂肪是風味的載體。
「從原理上講,」
沈華清在他媽旁邊坐下,拿起他爸還沒來得及拆封的第三碗,
「臭味和鮮味在化學層面是同一類物質。
人的大腦在接收到足夠濃度的硫化物時,會繞過厭惡反應直接觸發鮮味受體。
也就是說,聞起來越臭的東西……」
他拆開筷子,攪了攪碗裡的粉,夾起一筷子送進嘴裡。
然後他沉默了三秒鐘。
「……理論上確實應該越好吃。」
他把剩下半句話說完了,但語氣已經從分析變成了驗證結論的狀態。
然後他的筷子就沒有停下來過。
沈晏靠在柱子上看著他哥。
沈華清吃東西的時候永遠是最講究的,刀叉的擺放,咀嚼的速度,吞咽的時機,都是按照某種嚴格的程序在進行。
但此刻他端著一碗十五塊錢,不對,沈晏是花一千塊一碗買的螺螄粉,筷子使得飛快。
西裝袖口差點蹭到紅油,連他平時最在意的吃相都在這一碗粉面前潰不成軍。
沈華清吃完最後一口粉,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然後他把碗放下,拿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抬頭看向沈晏。
「還有嗎?」
「每人限購一碗,」沈晏說,「我只買了三份。」
沈華清的眼神里閃過了一絲沈晏非常熟悉的失望。
那是上次鵝腿事件後,他爸他媽他哥三個人臉上共同出現過的表情。
沈伯安從石階上站起來,碗已經空了,筷子擱在碗沿上。
他看著沈晏,想說:
你明天再去買。
但上一次鵝腿的教訓讓他把這句話咽了回去。
他換了種說法:「你要不然把攤主的地址告訴我們一下,我們去那裡買。」
沈晏想起了上次烤鵝腿的教訓,跟他們說了:「勞斯萊斯4S店。」
這個地點說出來之後,其餘三人紛紛沉默。
「這個攤主,還是上次那個?」
沈晏頓了一下:「……嗯。」
「他怎麼老換地方?」沈伯安擦了擦嘴角。
「上次在什麼學校門口,這次又跑到什麼4S店,下次是不是要去故宮門口?」
「下次在哪不知道。」沈晏說。
石桌上空了三碗螺螄粉,安靜了三秒鐘。
「你今天怎麼不多買幾份?」
沈伯安終於沒忍住,把上次沒說出口的話說了出來。
沈晏下意識就要說:「因為怕你們不喜歡。」
但低頭看了看那三個連湯都快被喝光的空碗,覺得這句話說出來他爸媽大概會用筷子敲他的頭。
沈晏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著他的家人圍坐在石桌旁邊。
他們眼巴巴的看著碗裡面連湯都被喝掉了的螺螄粉。
沈晏應該覺得好笑。
事實上他的嘴角也的確翹了一下,但那點弧度很快又落了回去。
他把口罩摘下來,連同帽子一起放在餐桌上。
帽子是黑色的,口罩也是黑色的。
他今天挑了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款式,把大半張臉遮得嚴嚴實實。
在那個攤位前面他連靠近都不敢,站在角落裡花錢從別人手裡往回買,連排隊都沒有排。
從頭到尾,那個人的視線沒有落在他身上過。
安全了。
他安全地買到了螺螄粉,安全地離開了現場,安全地回到了家。
沒有暴露,沒有意外,沒有任何尷尬的對視。
但安全了之後呢?
沈晏把帽子翻過來,看著帽檐內側的標籤。
他想起那個人低著頭撈粉的樣子,側臉被蒸汽模糊了輪廓。
那個畫面跟他在肛腸醫院,那個攤前看到的畫面一模一樣。
同一個人,同一副沉默寡言的眉眼,在三個不同的地方,做了三樣不同的東西給他吃。
不對。
不是給他吃的,他只不過是恰好購買了那裡的食物。
那為什麼他要在群里發那個地址?
為什麼他要開車去買一碗臭得要命的螺螄粉?
為什麼他不敢讓那個人看到自己?
沈晏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帽檐。
他想起今天站在角落裡的時候,那個人有一次抬頭往他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很隨意的一眼,大概是在看排隊的人數。
但他那一刻心跳漏了半拍,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路燈杆。
現在坐在家裡回想那個瞬間,他覺得有點好笑。
怕什麼呢?
那個人又不認識他。
就算看到了,也不過是一個戴口罩帽子的路人。
跟街上任何一個防曬防塵的路人沒有任何區別。
對那個人來說,他只是無數顧客里的一個。
甚至算不上顧客,他今天根本沒出現在攤前。
餐廳里的味道還是很臭,但他已經聞不到了。
窗外的天色開始暗下來,院子裡的蘭花在晚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他在失落什麼?
他今天來的目的全都達到了。
沒被發現,沒出岔子,家人吃得很開心,完美。
可是為什麼胸口這個地方,像被人挖掉了一小塊,不疼,但空空的,灌著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