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沈碑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他看到了裡面的訃告內容。
「……顧績……死了?」
沈碑手裡握著那張黑色卡片,指尖壓在卡紙邊緣的切口上,切面光滑而冰冷。
他沒有再翻來覆去地看,也沒有再檢查信封里還有沒有別的東西,手失去了拿著一張紙的力氣,訃告瞬間掉回了信封中。
沈碑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目光釘在卡片上,像被人從背後拍了一記悶棍,表面看不出任何傷口,但五臟六腑都在那一瞬間錯了位。
顧績死了。
這四個字在他腦子裡撞來撞去,撞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想說這不可能,顧績那種人怎麼可能死——那個人在沙洲詭域裡被他拿刀指著脖子還在笑,在撈屍河把南山鬼騙得團團轉之後全身而退,在他老家門口打開地級詭域還能悠哉悠哉地劫持人質跟他談條件。
這種人你說他死了?他就算死了也應該從棺材裡坐起來,對所有人攤個手說一句「哎呀,開個玩笑嘛」。
可是訃告不會開玩笑。顧家不會開玩笑。
蘇城顧氏,玄學界最古老、最守舊、最把規矩看得比命還重的家族,他們發的訃告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實——沒有人敢拿顧家少主的死訊開玩笑。
南山鬼站在沈碑旁邊,她盯著沈碑手裡的黑色卡片,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無疑是恨顧績的——顧績騙走了她的裁紙刀,引發了撈屍河的詭異外泄,逼得她親手殺了已經被詭異侵蝕十年的師父,把她家祖傳的紙紮店填進了詭域才封住缺口。
她有一千個理由恨顧績,恨不得把他做成紙人再用裁紙刀切成碎片再粘起來再切一遍。
但她在聽到「顧績死了」這四個字的時候,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畫面不是撈屍河的水面,不是師父最後那個解脫的笑容,而是高中教室里的一個下午——顧績坐在她前排,嫌她作業錯的太多,一邊說「你這寫的什麼玩意兒」一邊拿自動鉛筆幫她把數學題的輔助線一根一根標好。
當一個人死了的時候,一切隨風而去,你總是會先想起他善良的那一面的。
南山鬼這一輩子送走了很多人,但是她從來沒有想到,她會親眼見到顧績的葬禮。
陸宇航嘴巴張了又合,最後用帶著哭腔的東北口音說了一句:「這咋整的啊……不是上周還好好的嗎……」
那個人上周還活蹦亂跳地坑了所有人,怎麼今天就變成訃告上的一行宋體字了?
他想起大學社團招新的時候顧績坐在攤位後面,翹著二郎腿,用「你來不來,不來我招別人了」的激將語氣把他忽悠進了玄學社,從此讓他下定決心接過家裡的出馬仙衣缽。
原本他只想當個普通人的。
江懸絲和廖銀站在不遠處,對視一眼。
兩人都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那不僅僅是「收到噩耗」的震驚,更像是一種不敢置信和近乎恐慌的情緒。
眼前這三個人,不是單純地在為一個老同學的離世而悲傷。
他們臉上的表情太複雜了——是被丟在半路上、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裡走的茫然。
他們恨顧績,恨得咬牙切齒,但他們的恨從來沒有抵達過「希望他死」的終點。
所以他們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可能性——如果顧績真的死了呢?
那麼他們的恨要落到哪裡?
他們的愛和恨似乎都在一瞬間失去了根基,變成飄搖的空中樓閣,再也落不下去了。
江懸絲微微皺了皺眉,但沒開口。他雖然和第九組有過幾次合作,但說到底,這是第九組內部的恩怨情仇,他這個外人不好貿然插手。
廖銀倒是想說什麼,被江懸絲一個眼神按住。
沈碑站在那裡,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努力調整情緒。
再次抬起頭的時候,他的表情已經重新變得冷硬,像戴上了一副鐵鑄的面具。
沈碑的職業素養在這一刻以一種近乎殘忍的方式接管了他的身體——他是第九組組長,是賒刀人的傳承者,是管理局排名靠前的精英外勤,他不能站在任務大廳中央對著一個信封發呆。無論顧績是生是死,無論這封邀請函背後藏著什麼,他都必須先把眼前的任務處理好。
沈碑重新打開那個牛皮紙文件袋,從裡面抽出那張完整的邀請函,仔細觀看。
那是一張設計極簡的黑色卡片,材質考究,手感細膩,邊緣裁切得一絲不苟,透著一股子顧家一貫的、低調但不容忽視的精緻。卡片正面,用銀白色的瘦金體印著幾行字,字跡清雋有力,筆畫間透著一種從容的、近乎冷漠的優雅。
瘦金體是顧家歷代文書專用的字體,這一點沈碑在高中去顧績家做小組作業的時候就知道了——顧績的書房裡掛著他爺爺手書的一幅瘦金體字帖,寫的是《橫渠四句》。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那時他還開玩笑說顧績說你們家也太敢說了,顧績翻了個白眼說這叫傳承,你懂什麼。
沈碑繼續看下去。
最上方是兩個字,比其他字都大一號,加粗,居中,像是墓碑上最醒目的刻字——
訃告
其下正文:
顧氏長青之嫡孫,顧績,因故於姑蘇城中辭世。
靈堂設於蘇城顧氏祖宅,停靈七日。
茲定於廿九日辰時發引,安葬於顧氏祖塋。
謹此訃聞。
顧家長房長孫泣血稽顙
顧氏闔族同泣啟
措辭典雅,格式工整,每一個字都透著世家大族應有的禮數和體面。但正是這種滴水不漏的體面,讓這幾行字顯得格外冰冷,像一塊打磨得光滑無比的墓碑,摸上去沒有一絲溫度。
沈碑盯著那幾行字,目光在「因故辭世」四個字上停留了很久。
因故?什麼故?顧績上周還好好的——什麼故能讓人在幾天之內就死了?
他翻過卡片。
背面還有一行字。手寫的,黑色墨水,字跡清雋,筆畫間帶著一種顧績獨有的、漫不經心的灑脫。
但墨跡有些洇開了,像是寫完之後沒多久就被什麼液體濡濕過——也許是水,也許是別的什麼。
那行字寫的是:
「歡迎來參加我的葬禮。」
落款是一個簡寫的簽名:G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