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碑的目光死死釘在那行字上。
他認得這個筆跡。高中三年，大學四年，他看過顧績寫過無數次的筆記、報告、檢討書——這個人的筆跡，就算化成灰他也認得。
這封信，確實是顧績親手寫的。
但是——
沈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閉上眼睛，把所有的情緒——憤怒、震驚、恐慌、不解——全部壓下去，壓到心底最深的地方，然後重新睜開眼。
他再次仔細查看那個牛皮紙文件袋。郵戳日期：三天前。寄出地址：蘇城本地。收件人：第九組全體。寄件人縮寫：GJ。
三天前寄出的。而這份訃告上的日期——他重新看了一眼正面——是七日前。
也就是說，在顧家的視角里，顧績七天前就已經死了。
沈碑的瞳孔微縮。
如果顧績真的死了，在寄出這封信之前，顧績就已經死了。
那麼，這封信是誰寄出來的？
一個死人，不可能在死後第四天，親手寫下一封「歡迎來參加我的葬禮」的邀請函，再親手把它投進郵筒。
除非——顧家認為他死了，但他並沒有死。或者——他確實死了，但這封信是在他死前就寫好、委託別人在特定時間寄出的。
又或者——這封信根本就不是顧績寫的，而是有人模仿了他的筆跡。
但沈碑知道，顧績的筆跡沒那麼好模仿。
那個人寫字時有幾個極細微的習慣——起筆時微微頓一下，字的最後一筆會帶一個小小的勾，「GJ」兩個字母之間間距會比正常人寫的大一點點——這些細節，如果不是朝夕相處多年的人，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而這封信上的字跡，每一個細節都對得上。
這就是顧績本人寫的，更何況在不久前，顧績還親口告訴他們，等著他的信。
沈碑的手指在卡片邊緣輕輕摩挲。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顧績加入「鏡花水月」、沙洲詭域的交手——還有現在這封訃告。
顧家。那個玄學界最古老、最龐大、也最神秘的家族。他們不可能出錯。如果顧家發布了訃告，說顧績死了，那麼在顧家的正式記錄里，顧績就是一個死人。
但顧績如果真的死了，現在又是什麼情況？
是顧績自己在死前布局，還是顧家內部有人在操控這一切？是因為顧績和「鏡花水月」混在一起，顧家要進行緊急切割，向管理局證明他們沒有和「鏡花水月」站在一邊？
還是說——顧家正在醞釀一個更可怕的陰謀，這份訃告只是冰山一角？
沈碑抬起頭，聲音沙啞但穩定：「下一個任務，具體是什麼？」
南山鬼和陸宇航還沉浸在混亂中。南山鬼依然蹲在地上，用一種空茫茫的眼神看著沈碑，完全沒反應過來。
陸宇航則靠在牆上，手裡攥著那張任務報告，紙張被他攥得皺巴巴的，他嘴裡還在小聲念叨著「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最後還是江懸絲開了口。他靠在牆邊，語氣是那種一貫的靠譜：「蘇城還能有什麼詭異？自然是園林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最近蘇城那邊好幾個古典園林都出了異常報告——夜間有不明光源移動，監控拍到假山在無人情況下自行移位，還有遊客聲稱在園中聽見了不屬於現代的腳步聲。」
「局裡初步判定是地縛靈或器物成精，規模不大，但波及範圍廣，涉及三個區的五個園林，所以需要人手去排查源頭。如果找不到源頭，很快這幾個園林的初生詭域就會聚集在一起，形成一個足夠覆蓋小半個姑蘇城的地級詭域。」
「園林……」沈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帶著點嘲諷的弧度，「園林。」
蘇城。園林。
顧家的祖宅就在蘇城，而顧家的老宅本身，就是一座占地數十畝的古園林。
顧績選這個地方，選這個時機，寄出這樣一封訃告——如果說這只是巧合，沈碑打死也不信。
他重新低頭看了一眼那張黑色卡片，目光在那行手寫的小字上停留了幾秒。
「歡迎來參加我的葬禮。」
沈碑將卡片收進信封，又把信封妥帖地放入內側口袋裡，拍了拍，確保它不會掉出來。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窗外。天色陰沉，像一塊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地壓在城市上空。遠處的天際線模糊在一片鉛灰色的霧靄里，分不清是雨還是霾。
「走吧。我的組員們。」沈碑說，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去蘇城。現在就出發。」
南山鬼慢慢站起來，陸宇航也直起身，把那張皺巴巴的任務報告展平，疊好，塞進口袋。三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了一瞬——那是一種不需要言語的默契。
不管顧績是死是活，不管這封訃告背後藏著什麼——他們都要親自去看一看。
如果是陰謀，他們就撕碎它。如果是陷阱，他們就踏平它。如果——如果顧績真的死了——
那他們一定會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然後讓罪魁禍首……
沈碑沒有繼續往下想。他大步走向門口，背影在陰沉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獨。
江懸絲看著他們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頭對廖銀說：「這幫人急的連流程都忘了，我就當一次好人吧，廖銀，一會兒和我一起去趟聯絡部，通知蘇城那邊的聯絡員，第九組要過去，讓他們做好接待準備。」
廖銀點了點頭，又忍不住小聲嘀咕：「副組長，你說……顧大少爺真死了嗎？」
江懸絲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門口的方向，目光幽深，像在看一場剛剛拉開帷幕的戲。
「誰知道呢。」他說，「顧家的人，死了和活著，有時候本來就沒什麼區別。」
「走吧，廖銀，我們也沒有時間了，一會兒打完電話還要收拾東西。」
廖銀愣了愣：「啊？收拾什麼？」
江懸絲揚了揚自己手中的報告：「我太好奇姑蘇城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了，所以剛剛擅自行動替八組接了園林詭域的輔助位——就和上次沙洲一樣。」
江懸絲神色晦暗不明：「我倒要看看，顧家究竟想幹什麼。」
廖銀：「不是，等等！你剛剛是不是又跳過我了！好歹給點面子吧副組長！我才是組長啊！」
江懸絲危險地看著他，眸色暗暗發紅：「你來不來吧？組長。」
廖銀想到那些布袋木偶和傀儡絲線，流著寬麵條淚點了點頭：「我來，我來還不行嗎——我最喜歡多管閒事了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