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津門到蘇城的高鐵,沈碑一路上都沒有說話。
他靠著車窗,把那張黑色訃告從衝鋒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來又放回去,掏出來又放回去,重複了好幾次。
南山鬼坐在他旁邊,假裝在刷手機,但她屏幕上的畫面已經停在同一個地方快二十分鐘,手指完全沒有滑動過。
陸宇航坐對面,難得沒有嘴饞又開始因為好奇心吃高鐵上賣的盒飯,就那麼抱著自己的背包,打神鞭從包側面露出一截鞭梢,暖黃色的符文忽明忽暗地閃著,和他的心情一樣安定不下來。
沈碑三人從蘇城火車站的出站口走出來的時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典型的江南水墨畫。
蘇城站的南廣場正對著運河,運河的水面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灰綠色的光澤,一艘畫舫正慢悠悠地從橋洞下穿過,船頭的紅燈籠在細雨中輕輕搖晃。
遠處是白牆黛瓦的民居,高低錯落,像一幅被水汽暈開的長卷。
廣場上的遊客拖著行李箱在花崗岩地磚上咕嚕咕嚕地走,有人舉著手機拍火車站那面著名的菱形玻璃幕牆,有人在出站口跟接站的親戚用吳語打招呼——「長遠弗見,倷好伐?」
「嚯,這地兒還挺好看。」陸宇航拎著行李,左右張望了一下,儘自己的力量試圖活躍氣氛。
南山鬼沒接他的話茬。她站在出站口的屋檐下,望著運河對岸那片連綿的黛瓦白牆,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說起來還真是罕見啊——咱們和顧績那麼多年的交情了,居然連一次都沒來過他老家。」
這話一出口,陸宇航也安靜了。
他撓了撓頭,想了半天,發現確實如此。
他就不用說了,大學才認識的顧績,大學時顧學長從來不在假期跟同學約著出去玩,一到寒暑假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手機打不通,社交帳號全部離線,像一隻被按時收回盒子裡的貴重首飾。
但據兩位前輩所說,高中那會兒,沈碑他們三個人周末經常一起出去玩,顧績也是從來不說回老家的事。
放假了,沈碑回西北,南山鬼回天津,顧績就說一句「我回蘇城」,然後就沒下文了。沒人問過他蘇城什麼樣,他也從不主動提。
好像「蘇城」這兩個字,在他嘴裡就是一道緊閉的門。
沈碑沒說話,只是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從昨晚開始就沒停過。那張黑色卡片還妥帖地放在他內側口袋裡,硬挺的紙角牴在心口的位置,隨著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
運河上,又一艘遊船裊裊而過。船上坐著幾個遊客,撐著傘,舉著手機拍照,還有人用吳語小聲哼著「太湖美呀太湖美」,歡聲笑語隔著水面飄過來。
兩岸的柳樹在雨中垂著綠絲絛,隨風輕擺,確實是一派詩情畫意的江南好風光。
但沈碑三人的臉色卻一個比一個難看。
因為蘇城的天色實在太陰了。
現在正值四五月份,按理說蘇城下雨是很正常的現象,要不然如何稱之為煙雨江南呢?
蘇城的梅雨季還沒正式開場,但前奏的雨已經下得很有章法了——打在運河上圈出一萬個漣漪,打在石板路上把縫隙里的青苔都潤得油亮。
這種雨能讓遊客在平江路上撐一把油紙傘拍到滿意的照片發朋友圈,能讓茶館裡的評彈多幾分煙雨朦朧的意境,能讓蘇城變成一座被水汽溫柔包裹的園林之城。
但現在的蘇城之上卻並非江南春日慣有的煙雨朦朧,而是一種壓在頭頂的灰。
雲層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夠到,邊緣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鉛黑色,在天空中緩緩翻滾。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體驗佳,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超讚 】
雨在下。不大,細密如牛毛,落在臉上涼絲絲的,涼入骨髓。南山鬼伸出手,接了一掌心的雨,臉色瞬間就變了。
「這雨不對勁。」
她的聲音不大,但語氣里的凝重讓旁邊的陸宇航立刻繃緊了神經。
南山鬼盯著掌心裡那點晶瑩的雨水,像是盯著什麼危險的東西:「雨里有鬼氣。很淡,但確實有。普通的江南煙雨,不可能帶著這種東西。」
白事仙常年跟紙紮、亡魂、撈屍河打交道,對鬼氣的敏感度在整個玄學界都是排第一梯隊的,任何跟陰氣沾邊的東西,哪怕濃度低到儀器都檢測不出來,到了她的指尖上就是明明白白的鬼氣。
這件事足夠可怕。因為蘇城的雨覆蓋的範圍有多大,這種鬼氣就蔓延了多遠。而蘇城的雨,正在下遍整個老城區。
「你那個東北鼻子能聞出什麼來?」南山鬼白了他一眼,甩掉手上的雨水,「我們搞白事的辨陰氣的功夫是從小練到大的。我說有問題,就一定有問題。」
沈碑沒有參與他們的拌嘴。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天空。陰雲在天空中呈現出一種奇怪的分布——聚集成幾團,像是有意識地在某些區域上空盤旋。他眯起眼,憑藉著多年的經驗,在腦海中將這些雲團的分布連成了一條線。
耦園,留園,拙政園……網師園……
這幾個能識別出來的蘇城最著名的古典園林上空,雲層最厚,顏色最深。
而那些雲團之間的空隙處,天色反而相對明亮一些。
這不是自然形成的雲層分布——這是一個正在成形的大型詭域,以各個園林為核心節點,正在緩慢地向外輻射、蔓延、連接。當這些獨立的節點連成一片時,整個蘇城都將被籠罩在一個巨大的地級詭域之下。
「地級詭域,正在形成。」沈碑放下手,聲音低沉而篤定,「以各個園林為基點,由點及面,逐步覆蓋。等它們連成一片的時候,整個蘇城都會變成詭域的一部分。」
陸宇航倒吸一口涼氣:「地級?!咱們上次在西北沙山那個,也是地級吧?那還是在人煙稀少的沙漠裡……這玩意兒要是真成型了,整個蘇城不得——」
「所以我們要在它完全成型之前,找到源頭,切斷它。」沈碑打斷了他的話,目光投向最近的那座園林的方向,「走吧,先去最近的——」
他的話沒說完。
南山鬼突然伸手,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很大,五指收緊。
沈碑被她這一按,後半句話卡在了喉嚨里。他轉過頭,看見南山鬼的臉色比剛才更加凝重,甚至帶著一絲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驚疑。
「不。」南山鬼說,聲音有些發緊,「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我的紙人……發現了不對勁。」
她抬起另一隻手,指向人群中的一個方向。沈碑順著她的手指望去。陸宇航也順著她的手指望去。
出站口外的廣場上,人來人往。拖著行李箱的旅客,舉著小旗的導遊,吆喝著拉客的計程車司機,撐著傘匆匆走過的行人——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在那片嘈雜的人群之中,有一個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那人站在人群的邊緣,雨簾從他的傘沿垂落,在他周圍形成一圈朦朧的雨幕,將他與周圍的喧囂隔離開來。
他抬起頭,看向沈碑的方向。
那張臉。那張他們熟悉了十年的臉。清秀的眉眼,蒼白的膚色,薄薄的嘴唇——即使隔著雨幕,隔著人群,他們也絕不會認錯。
顧績。
他就那樣站在人群之中,撐著黑色的油紙傘,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上了一件新中式風格又有點正式的衣服,遙遙地望著他們。
他的表情是他們從未見過的——不再是欠揍的、帶著嘲諷的笑,也不再是狡黠的、算計著什麼的眼神,而是一種幾乎可以說是悲傷的神情。
難過。甚至帶著某種絕望的懇求。
他看見沈碑的目光鎖定了自己。
然後,他的嘴唇動了動。
隔著雨幕,隔著人群,隔著嘈雜的車聲人聲,他說了三個字。沒有聲音,但口型很清楚。
沈碑讀唇語的能力是在無數次實戰中練出來的——在詭域裡,很多時候聲音會被屏蔽,視覺是唯一的溝通渠道。他看得很清楚,那三個字是——
救救我。
沈碑的瞳孔猛然收縮。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他幾乎是本能地向前邁出了一步,想要穿過人群,衝到那個身影面前。
但就在他邁出那一步的瞬間,一輛私家車正好從廣場前的道路上駛過,遮擋住了他的視線。
等那輛私家車駛過,人群依舊熙熙攘攘,但那個撐著黑傘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仿佛從未出現過。
沈碑僵在原地,保持著那個向前邁步的姿勢,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像。
雨絲落在他臉上,冰涼細密,帶著南山鬼所說的若有若無的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