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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再也沒有長輩了

2026-08-09 14:28:48 作者: 宗門天之餃子

  顧績的笑容在南山鬼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就消失了。

  他的嘴角還保持著剛才那個弧度,但那個弧度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從邊緣開始融化。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想要插科打諢,想要說「你們想多了」「我沒有」「你們大半夜跑過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但是他的聲音在開口的那一瞬間就背叛了他。

  他的聲音抖了一下,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線終於崩斷了一小股纖維,肉眼可見的崩裂。

  他停住,深吸一口氣,重新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我說了,顧家人不會——」

  又斷了。

  這次斷得更徹底,尾音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掐斷在喉嚨里,變成了一聲極短促的、被壓到了最低的氣音。

  差一點哽咽。

  他察覺到自己居然發出了那樣的聲音,於是直接閉上嘴,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要把所有不聽話的聲音全都關在裡面。

  眼淚沒有掉下來。

  他立刻閉上了嘴。動作快得像是在剎一輛失控的車,咬著下唇,把那些正在往外涌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命名的情緒硬生生堵在了喉嚨里。

  沈碑看著他這副樣子,沒有往前邁步,也沒有伸手,只是站在原地,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度,像是怕驚動一隻痛苦的貓:「你是真的不痛苦嗎?顧績?」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那句話的餘音已經替他補上了後半句——不,你痛苦的。你痛苦得要死。

  那個聲音響起的那一瞬間,鋪天蓋地的痛苦扎透了顧績的心。

  這幾天強撐的體面,那些面對其他顧家人解釋時恰到好處的哀戚,那些「節哀」「保重」的應對,全碎了,碎成粉末,露出底下血淋淋的、從未癒合過的傷口。

  鋪天蓋地的痛苦差點讓他沒有站穩。顧績下意識地抬手扶住旁邊的石榴樹幹,指尖摳著粗糙的樹皮,指節泛白。

  顧績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在胸腔里,然後重新抬起頭,聲音沙啞,還想要狡辯:「我有什麼……」

  他沒有說完。因為他整個人被一股力道猛地拽了過去。

  陸宇航撲了過來,他一把抱住顧績,把那個本來就沒完全站穩的人撞得往後踉蹌了半步。

  陸宇航卻不管不顧地收緊手臂,把顧績牢牢地箍在自己懷裡。

  「……你咋就這樣呢。」陸宇航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悶悶的,聽上去就很難過:「顧哥你別說了……你難受就難受吧……我們在這兒呢…」

  

  他說著說著自己的聲音也開始不對勁,聽起來倒是比顧績更接近崩潰的邊緣。

  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那種聲音聽不見,但顧績自己感覺到——胸口某處一直繃著的弦斷裂,所有被壓住的東西像是決堤一樣湧出來。

  他的肩膀在發抖,攥著陸宇航袖口的手指也在發抖,但他始終沒有哭。

  他就那麼被陸宇航抱著,整個人像是被抽掉所有支撐的骨架一樣靠在他身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太狼狽了。太難看了。

  顧績想停下來,想維持最後一點尊嚴,但停不下來。

  那些被他強行壓在心底的、關於顧長青的記憶全涌了上來——他剛剛被接來時老人塞給他的糖,他陷害顧丘那次,老管家擋在他身前呵斥顧丘的背影,以及最後一次見面時,那縷只剩下火焰顏色的靈魂。

  他甚至從來沒有親眼見過他的爺爺。

  顧長青一直以來都是以老管家的身體出現的,因為他一直把自己封印在祖陵里。

  沒了。以後再也沒有了。

  在顧家這座冰冷華麗的墳墓里,再也沒有長輩能擋在他和哥哥姐姐們身前了。

  顧長青的葬禮上,顧嬡他們都沒有哭,但是顧績知道……不可能不動容的。

  他們已經失去了最後一個可以去問怎麼辦的長輩。

  沈碑也走了過去,沒有多餘的動作,他抬手,從側面把陸宇航和顧績兩個人一起圈住。

  動作不算熟練,甚至有點笨拙。

  南山鬼站在他們旁邊,沒有加入那個擁抱,但她伸出手,握住顧績垂在身側的那隻手。

  她的紙人圍了一圈,本人則低垂著頭,看著地面,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你哭吧……我們不會笑話你的……你之前笑我們的時候我們也沒笑話你啊……」


  顧績整個人像一隻被拆了骨頭的貓一樣,軟在了那個由三個人組成的、不算熟練但異常堅固的包圍圈裡。他被三個人圍在中間,肩膀還在抖,聲音斷斷續續的:「……我好難受……」

  他很少說這種話。

  他這輩子說過最接近示弱的話大概是「我只是不想當暗樁」。

  但此刻他的聲音像是被揉碎了又拼起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他自己都不熟悉的脆弱:「我今天看到他的魂燈滅掉的時候,我想……如果我早點打開魂井……如果我早一點計劃……他是不是就不用用自己的魂火去壓那個東西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語:「都怪我。如果我早一點……如果我……」

  他開始自我貶低,用一種像是在背誦自己早就寫好的結論的語氣:「可是我就是這樣的人啊……為了顧家誰都能犧牲,明知道是這個結局還是就這樣執行了……你們不要被我害了……你們走吧……我不想——」

  他話說得很狠,每個字都在往外推人。

  但他抬起頭的那一瞬間,眼神出賣了他。

  那雙翠綠色的眼睛裡全是祈求——像是一個被扔在路邊太久的小動物,看到有人走過來的時候明明已經做好了又被踢開的準備,卻還是忍不住抬起頭看了一眼。

  他在求他們不要走。但他說不出口。

  每個人都看到了。

  三雙手同時握緊了他的手——沈碑的左手握著顧績的右手,南山鬼的右手握著顧績的左手,陸宇航從後面繞過來,把兩隻手疊在最上面。

  三雙手的溫度疊在一起,把他的手掌裹得嚴嚴實實的。

  「我們不會走的。」沈碑說。

  顧績低著頭,聲音悶在胸口:「……為什麼?你們明明看到我是……什麼人了……」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卻放下心來。

  顧績垂眸,眸中閃過一些危險的東西。

  太好了……以後他可以放心地驅使利用主角團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問出那種奇怪的話,可能因為爺爺的離開,他太想確認些什麼了,也可能是想要順手再賺一波讀者心疼導致的好感度。

  當然,最大的可能就是利用自己的悲傷,徹底把主角團綁在他的戰車上。

  顧績自欺欺人的想著,完全懶得想其實是自己真情流露。

  南山鬼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顧績,因為我們心疼你。你之前過得不幸福,所以我們想讓你現在在這裡過得幸福一點。至少可以從你那個糟糕的顧家人的外殼裡跑出來一段時間……你別問我為什麼——不為什麼。就是心疼你。」

  陸宇航也點了點頭,他還在抱著顧績沒鬆手:「顧哥,別忘了,你的命還在我們手裡攥著呢。我們好不容易把你救活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那可是我們四個人一起花了不少力氣換回來的命。你至少得好好活著,不然我們不就虧本了嗎?」

  顧績又哽咽了一聲。

  「我只是想不明白為什麼……」

  他說不下去,只是重複著「為什麼」,像問天,問地,問蘇城該死的雨,問這該死的、從不善待他的命運。

  為什麼無論如何他都沒有辦法救下爺爺……為什麼該死的隕月要和祖陵牽扯在一起?

  他倒也沒有到執念的地步,只是有些不甘心。

  不甘心……為什麼他沒辦法把一切做到圓滿。

  該演的戲結束了,但顧長青卻死了,甚至沒有告訴他一聲,他這樣做的結果。

  院子裡安靜了很久。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夜鳥的鳴叫,和石榴樹葉在夜風中輕輕晃動的沙沙聲。

  三個人誰都沒有鬆開手。

  亭角的銅鈴在風中輕響,叮叮噹噹,像送別的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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