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糟糕的消息。
在一切結束之後,顧長青終於結束了他早就已經該結束的腐爛的生命。
老管家的身體是在一切結束後的第三天被發現倒在園林角落的,魂燈熄滅,靈體消散,只剩下一具空殼。
顧家對外只公布了「老管家年事已高,安詳離世」,但所有嫡系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家主的魂火在祖陵中耗盡了最後的能量,顧長青的時代結束了。
以至於與他簽訂契約,如活屍般生存著的老管家也結束了自己的命運。
顧績的葬禮就這樣變成了爺爺的葬禮。
出靈儀式的水域還沒完全恢復平靜,棺材再次被抬上那條石板路時,所有顧家人都沉默地看著,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只有顧苑在流程記錄本上又劃掉了一行。
從此刻開始,顧績終於不再是顧家的少主。
他將正式成為顧家的家主。
顧家唯一的長輩也因為隕月而去世,顧績站在祠堂里接過那盞屬於家主的魂燈時,表情平靜得像是來取一件早就該屬於他的快遞。
他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行了禮,然後轉身對沈碑三人許諾——等他把顧家的事務處理好,就按照他們的要求,和他們一起回管理局。
沈碑他們此刻倒不是很在意這件事。
他們更在意的是顧績的心情。
畢竟那是顧績的親爺爺。
哪怕顧長青對顧績算不上好,哪怕他把顧績當棋子用了半輩子,但那也是顧績從小看大的那個老人,是他童年裡永遠立在祠堂陰影中的那雙幽綠色眼睛。
「……你沒關係吧?」
沈碑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比平時輕了好幾度。
他自己也知道這句話問得有點多餘——顧績剛把自家祖陵炸了又救回來,剛死過一次又活過來,剛送走了小顧績又送走了爺爺,三天之內經歷了三次生離死別,這種情況下誰能「沒關係」?
顧績卻還是在笑。
那個笑容和他平時在管理局眾人面前展示的所有笑容一樣——從容,帶著幾分調侃,滴水不漏:「你們覺得呢?顧家人可不會因為這種事情哭泣,看看我的幾個哥哥姐姐吧,他們誰不是已經開始繼續工作了?」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轉頭去處理下一份家族文書,坐在那把對他來說還有點新的家主太師椅上,拿起鋼筆在文件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動作流暢而熟練,好像他已經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很多年。
或者說,如果顧長青不強行給自己續命的話,顧績的確早就該坐在這裡了。
沈碑三人站著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退出祠堂。
顧績處理完當天的所有事務已經是深夜。
他把鋼筆插回筆筒里,把簽好的文件一頁一頁疊好,然後站起身,面無表情地穿過空蕩蕩的迴廊,穿過那些被維修工人重新點亮的路燈,一個人走到園林深處的一座廢棄小院裡。
那座小院是顧家祖宅中最小、最偏僻的一間。
院牆上的白灰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老青磚。
院子裡有一棵歪脖子石榴樹,枝幹被修剪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從來沒人認真打理過。
當時就是因為這棵樹,他被爺爺懲罰了一頓。
他靠在那棵石榴樹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臉埋進自己掌心裡,在凌晨的寂靜中,低聲說了一句沒有人能聽清的話。
爺爺死了。
那個在他童年的時候如山巒般立在遠處、安靜地看著他和哥哥姐姐打鬧的爺爺死了。
那個他以為絕對不會死去的爺爺,幾乎是萬古長青的爺爺,也終於死去了。
死亡果然平等地不會放過任何人,顧績不得不承認,在面對至親死亡的冷靜這一點上,南山鬼比他強多了。
其實當顧績提出計劃的時候,他就有所預料。
顧長青那天借用老管家的身體把顧績叫到書房裡,兩個人在燈光下坐了很久。
顧績把整個計劃從頭到尾講了一遍,他講完之後做好了被質疑、被諷刺、被壓下去的準備,像過去每一次他向爺爺提議時一樣。
但顧長青罕見的沒有諷刺他,也沒有打壓他。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把太師椅上,用那雙和顧績一模一樣的幽綠色眼睛注視著他。
然後他開口:「你有把握嗎?」
顧績當時點了點頭:「至少我能解決掉祖陵里那個隨時隨地會炸掉的大麻煩。魂井的封印已經撐不了幾年——與其讓它自己爆開,不如讓我把它拆掉,變成另一筆划算的買賣。」
顧長青聽完之後,在椅子上沉默很久。
最後他卻只是點了點頭,用老管家的身體抬起頭看了顧績一眼:「那就去做吧。」
爺爺確實配合了他。
要不然的話,他一開始根本不可能指使老管家和他們一起演那出戲。
顧長青從一開始就知道顧績的安排,他默許,甚至幫忙推動一些環節,只是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也沒有對顧績說,顧績的計劃完成後,他也會死。
顧績甚至根本無法想像這件事。
一向小心謹慎,連該死的時候都不願意去死,選擇和老管家綁定而繼續活下去的顧長青,現在卻從容赴死了,沒有為自己準備任何後備的身體。
真是不願意承認的感覺。
顧績甚至考慮過顧長青也許會選擇獻祭老管家金蟬脫殼,也沒有想到他就這樣真的去死了。
顧績坐在石榴樹下的青石板上,棕色的髮絲垂下來遮住了他的側臉。
他伸出手捂住胸口——這具身體的復活全靠那幾個被他稱為「主角團」的人用情毒和玄力重新縫合起來的,完全是僥倖。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胸腔里緩慢而沉重地跳動著,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提醒他他還活著。
而那個和他一樣有著幽綠色眼睛的老人卻沒有這樣的好運。
爺爺……居然真的死去了。
他應該為之高興嗎?因為他童年最懼怕的陰影終於轟然坍塌。
那些在訓練場上被透支靈瞳的日子,那些被安排當暗樁的時刻,那些永遠被評價「不夠」「不如」「還是差一點」的瞬間,全都隨著顧長青的死亡畫上了句號。他應該輕鬆才對,應該釋懷才對。
可是他就應該為之悲傷嗎?他可是他唯一的長輩了。
顧家的人死的死、走的走、散的散,血親之間能坐下來喝一杯茶的關係屈指可數。
顧長青雖然不是一個好爺爺,但他確實從來沒有讓顧績真正餓過、凍過、死在詭域裡過——他只是把他培養成了一台精準的機器,然後在他不需要那台機器之前,一直沒有鬆開手。
這種情緒折磨著他的心臟。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他還能抓住些什麼呢?
然後他聽到院牆外面傳來的窸窸窣窣的聲音。
「沈哥你踩到我手了——」
「你說話小聲點!你個炮仗——」
「南姐你別擠我——」
「這牆怎麼這麼高——」
「你讓讓,讓我先翻,女士優先懂不懂——」
沈碑、南山鬼和陸宇航三個人,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勢從院牆上翻了過來。
沈碑是第一個落地的,姿態還算穩當,只是肩頭蹭了一塊灰。
南山鬼第二個,落地的時候紙人從她口袋裡飛出來扶了一把,勉強穩住了身形。
陸宇航最後,也許是因為過於緊張,他有些笨拙,掛在牆頭足足三秒,被沈碑伸手拽下來的時候整個人還在喊:「沈哥你輕點我褲子被勾住了——」。
三個人拍著身上的灰站穩,然後同時與坐在石榴樹下石板上的顧績雙目對視。
四對眼睛就這樣面面相覷。
顧績在聽到院牆外的動靜時就已經調整好表情。
他抬起頭,臉上的所有情緒都已經收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那種他們最熟悉的從容笑容。
他甚至能讓自己戲謔地開口:「你們這是幹什麼?」他看了一眼牆頭被陸宇航勾破的那塊衣料:「……就非要來我家練攀岩嗎?」
「我不是說了嗎,解決完顧家的事情,就和你們一起走,你們不用這麼著急。」
他嘴角弧度正好,語氣也恰到好處,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但沈碑注意到了他臉上還沒來得及完全消退的,仿佛被什麼重物壓過的痕跡。
顧績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眼睛裡還有一點沒有完全散掉的潮濕,被院牆外的路燈的光映了一下,消失不見。
南山鬼也看到了。
她往前走一步,低頭看著顧績那張還在努力維持笑容的臉:「你別笑了。難看死了。」
「你要是不想笑就別笑。我們又不是來檢查你表情到不到位的。你那個笑從高中到現在就沒變過——每次你不想讓人知道你在想什麼的時候就掛那張笑臉。可是我們現在認識了這麼久,你覺得我們還會看不懂嗎?」
陸宇航在旁邊點頭:「顧哥,你要是難受就難受唄。誰死了爺爺不難受啊?哪怕那個爺爺對他不咋地,那也是爺爺。我表哥的爺爺對他也一般,天天揍他,但走的時候我表哥還是哭了兩天呢。你這算什麼,不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