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來自老張的感謝倒是稀奇。
顧長青的那團魂火在傘下安靜地燃燒著,雨水打在黑色的傘面上發出細密的啪嗒聲,像是一首沒有旋律的安魂曲。
他看著張局消失的方向,那雙通過火焰勉強維持著的視覺已經快要耗盡了,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和光暗的區分。
「呵呵,」他的聲音從火焰中傳出來,帶著一種被歲月磨得只剩最後一層薄刃的冷硬,「不過……感謝毫無用處。」
要是感謝有用的話——
他的目光落在張局剛才站立的位置。
那裡殘留著一道極淡的金色符籙的痕跡,正在雨水中緩慢地褪色消散,那是張局以「身外身」形態存在時留下的玄力殘餘。
那道符籙的筆畫精細而完整,是一種極高階的天師道傳承才能掌握的分身術,消耗的玄力極其可觀。
顧長青注意到,張局眼中的那道符咒已經快要消失了。
這意味著他的身外身承載的玄力已經快要耗盡,而他的本體此時此刻應該正躺在某個他不願意讓人知道的地方——或許是一間不起眼的病房,或許是一處被陣法保護著的安全屋,總之絕不可能是一個健康人該在的地方。
老張,你救了那麼多人,為了修你的天師道一生行善積德沒做過一件壞事。
所有能救的人你都救,所有能渡的鬼你都渡。
可是怎麼連你也過得那麼慘?慘到現在這麼大的事情發生了,你卻連本體都沒法出現?
哪有好人有好下場的?
就像老陸,出馬仙的領袖,當年英雄的時候一揮手全東北堂口一起呼號,現在也只能當個殘疾酒鬼。
就像顧家。顧家也沒有好下場。
兩千年前霽先生設下了這場局的起點,導致顧家的所有人死後全部不得安息,魂火在魂井裡燃燒了無數個日日夜夜,直到今天才被放出去。
而活著的人呢?顧嬡遠走海外,顧丘被發配南洋,顧冰坐上了輪椅,顧績把自己斬了三屍。
顧長青不願意承認,但他知道自己也逃不掉。
他和張局、老陸他們一起在崑崙山學藝的時候,誰也沒想過以後會變成這樣。
更何況他現在的狀態也沒比顧績好到哪裡去。
說到顧績……
顧績——
顧長青的火焰在傘下微微晃動了一下。
他本來以為,送出去的那盞魂燈會成為顧績唯一活下來的路。
沒想到這孩子比他想的還要瘋狂,還要……不受控制。
他閉上眼,又睜開,看到的是年幼的顧績,被顧家從外面的旁支里接回來的時候,才那么小一個,站在祠堂門口,仰著頭看著那些比他高出一大截的哥哥姐姐,笑的很開心,比同齡的孩子顯得天真又警覺。
顧績確實很優秀,哪怕是顧長青也不得不承認,在將這個孩子接回顧家的時候,沒過多久,他就知道未來的少主一定會是他。
哪怕顧績不想當,顧長青也必須選擇他。
顧績的身體素質不算最好,身體甚至有的時候無法承受他那超越常人的瞳術,但他有一種其他人沒有的東西——他能看清楚局勢。
顧長青見過他在訓練場上透支靈瞳之後還能準確判斷出下一輪訓練的時間,見過他在被族老指責「不如哥哥姐姐」之後面無表情地繼續加練,見過他在顧嬡的魂燈前握著那把刀的時候沒有一絲猶豫。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而且他願意為了那個目標承受任何代價。
哪怕顧績不想當少主,顧長青也必須選擇他。
當然,比起這些天資上的問題,顧長青還有一個更決定性的理由。
因為只有當顧績成為少主,其他人才不會死。
這是一個很可悲的現實。
顧家已經經不起考驗,不能再失去任何嫡系。但是顧家選擇少主的機制又導致了所有嫡系必然會自相殘殺——守墓儀式是唯一的通關路徑,而守墓儀式的規則就是在幻境中殺死自己的過去。
如果不狠到能對自己下手,根本無法過關,而那些過不了關的人,下場只有一個——出局,死亡。
從無數人中披荊斬棘而起的勝者,又怎麼會允許臥榻之側他人安睡?
狠到能對自己下手的人,也一定能對其他人下手。
可是詭異復甦的糟糕未來即將到來,人類的敵人是無法形容的可怕之物,顧家的領導者又絕對不能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
可是又只有優柔寡斷的人才能允許自己勝利後,其他嫡系活下去。
顧績恰恰就是那種人。
顧長青對他最失望的一點,就是他太仁慈了。
這會讓他死的。
與別人想像的不同,這孩子很聰明。他知道除了自己之外的哥哥姐姐上位會讓其他人都死掉,所以他甚至是為了不讓其他人死掉,才去主動去選擇競爭少主的位置。
不是為了權力。不是為了地位。不是為了任何正常少主該有的野心。
顧長青還記得當時他問年幼的顧績:「你想要做什麼?」
那是在顧績剛剛來到顧家之後不久,顧長青把小小的顧績叫到書房裡,兩個人隔著一張老紅木桌子面對面坐著。
顧績那時候還沒學會怎麼藏自己的真實情緒,被爺爺突然叫去談話,臉上帶著一絲局促不安的表情。
顧長青問他:「你以後想要做什麼?」
小顧績坐在那把對他來說明顯過大的太師椅上,兩條腿懸在半空中夠不著地面。
他想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用一種極其認真的、帶著幾分天真的語氣說:「我當哥哥姐姐們的暗樁就好。保護哥哥姐姐們就好。」
就這一句話,讓顧長青如墜冰窖。
足夠聰慧優秀之人,為何不能又有狠心、又有魄力,非要配上這樣一副容易心軟的心腸?這樣的話,顧績也會死得很慘的。
他會為了保護別人而死。他一定會死得很慘的。
顧家又怎麼能交到這樣的人手裡……
顧長青的火焰在傘下又晃動了一下。他能感覺到自己這團魂火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魂井已經空了,他寄存了這麼多年的這縷意識即將消散。但他此刻腦子裡浮現的不是魂井,不是祖陵,不是那些被封印了幾百千年的月亮影子。
而是那個坐在太師椅上、兩條腿懸空夠不著地面、仰著頭說「我保護哥哥姐姐們就好」的小孩子。
「哎。」
一聲極輕極低的嘆息從火焰中傳出來,被雨聲幾乎完全蓋住。
那聲嘆息太輕,像是怕被人聽到一樣,只是一縷被風吹散的餘音。
讓人失望……又讓人難以置信。
最終顧績還是完成了守墓儀式。
無法對其他人下死手的人,居然可以對自己下死手,這真的是……
無法理解。
可惜啊,他剩下的時間太短暫了,再擔心也沒有什麼用了。
顧長青沒有再說什麼。他只是繼續燃燒著,在黑色的傘下面,看著雨水從傘沿邊緣一滴滴地落下來。
火焰的邊緣開始變得模糊,一如他的意識。
「老陸啊……也許你有一句話說的是對的。」
「兒孫自有兒孫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