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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一次告別

2026-08-09 14:28:35 作者: 宗門天之餃子

  另一邊,祖陵之中。

  那片曾經被魂火填滿的深坑此刻已經空了,只剩下底部一層薄薄的、正在緩慢熄滅的灰白色餘燼。

  頭頂的天井裂開一道大縫,詭域所在的空間已經被徹底撕裂,此刻雨水正從縫隙中不斷漏下來,落在那些被燒焦的石板和斷裂的石像生殘骸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張局站在一片被震碎的石板殘骸上,看著前方那抹看上去馬上就要熄滅的幽綠色火焰,嘆了口氣。

  那團火焰很小,只有一盞油燈那麼大,在雨水中明滅不定地搖晃著,像是在用最後一點力氣維持自己的存在。

  它的顏色是顧家特有的那種幽綠色,但比魂井裡的魂火要深沉得多,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暗金色,像是某種被歲月打磨過的金屬。

  張局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十分悠哉隨意:「老顧,你這次做得真的很過分啊。」

  那抹幽綠色的火焰頓了頓,然後從裡面傳出一個聲音。

  那聲音乾澀而沙啞,是顧長青特有的那種被歲月磨礪過,帶著幾分刻薄的語調:「你來做什麼?管理局的手現在伸得這麼遠了嗎?」

  他的語氣警惕又不爽,哪怕此刻只是一團快要熄滅的火,那種屬於顧家老家主的壓迫感依舊沒有減弱多少。

  張局卻像是完全沒被那種壓迫感影響到,他舉起手裡那把一直拿著的黑色長柄傘,動作隨意地把它打開,然後朝著那團幽綠色火焰的方向一拋。

  傘在空中划過一道穩定的弧線,精準地落在那團火焰旁邊的一道石縫裡,傘柄卡得穩穩噹噹。

  黑色的傘面在雨中張開,把那些正在落下的細雨全都擋在了外面。

  那團幽綠色的火焰被罩在傘下,不再被雨水直接打濕,跳動的幅度稍微穩定幾分。

  「我當然是來給你送傘啊。」張局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你不是最討厭下雨了嗎?從崑崙山學藝那會兒就這樣——一下雨你就縮在洞裡不出來,老陸還專門給你縫過一件防水的斗篷,你記不記得?」

  那團幽綠色的火焰沉默片刻,然後冷笑一聲,聲音帶著一種被揭了老底之後的不爽:「怎麼,還提舊事?我懂了,你是來嘲諷我的,被自己的孫子坑成這樣——」

  他頓了頓,聲音里的刻薄又加重了幾分:「……很好笑嗎?」

  張局卻搖了搖頭。

  他的表情在雨幕中變得認真,雙手插回口袋裡,看著那團被傘護住的幽綠色火焰,聲音都比剛才低了幾分:「老顧啊,你還是這幅嘴硬的毛病。我又不是老陸那個傢伙,什麼都看不到。」

  他往前邁了半步,讓自己站在那團火焰正前方:「咱們一起在崑崙山學藝的時候,我就最會看你心裡想的事。你的表情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但是沒想到——」

  他停了一下:「沒想到你藏得這麼深。」

  他的目光從那團火焰上移開,掃過周圍那些被燒焦的石壁和斷裂的符文:「你一直寶貝得不讓外姓人進來的祖陵,原來封印著那輪萬詭之源的月亮影子啊。」

  那團幽綠色的火焰劇烈地跳動了一下,像是在被戳中了什麼不能說的秘密。

  顧長青的聲音從火焰中傳出來,帶著幾分賭氣的冷硬:「誰叫它非要落在顧家祖陵所在的詭域裡。它自己選的,怨不得別人。」

  張局被他這句話堵得嘴角抽了一下,用一種「你這人怎麼還在嘴硬」的語氣接了一句:「……扣帽子也不是這麼扣的。人家月亮落下來的時候又沒長眼睛,還怪上人家沒選對登陸地了。」

  張局嘆了口氣,看著那團在傘下勉強維持著最後一絲光芒的火焰,聲音里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你還真是和你孫子很像。嘴硬、死撐、什麼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還要罵別人多管閒事——」

  

  那團火焰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好像下一秒就要跳起來殺人——雖然火焰沒有眼睛,但張局就是感覺到了那種目光。

  張局沒有被他瞪退,繼續往下說:「祖陵下面的東西,就連你們顧家歷代攢下來的魂井都壓不住了吧?魂火已經在散的邊緣,哪怕你把自己搞成這樣親自進去也鎮不了多長時間,而那輪影子哪怕只是被放出來了一角,也足夠把整座蘇城翻個底朝天。」

  他頓了頓,看著那團火焰:「所以你和顧績才都這麼著急——」

  雨水落在張局的肩頭,他抬手抹了一把臉,聲音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清晰:「我了解你,老顧,你不是那種會被孫子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傻子。你能當上顧家的家主,能坐在這個位置上壓著顧家上下幾百年,怎麼可能連一個年輕人都防不住?他假死、辦葬禮、引管理局的人進祖陵——這些事你當真不知道?」


  火焰沒有回答。但它的跳動節奏微微變了一下,像是被說中了什麼。

  張局繼續往下說:「你只是裝作不知道。因為你知道他做的那些事,每一件都在替你拆雷。假死是為了讓你有理由對外封鎖消息,引管理局的人進來是為了給魂井的打開提供足夠的支援,順便關鍵時刻可以給個叫我過來的理由——」

  他停了一下,然後聲音更輕了幾分,像是怕被第三個人聽到:「你想放走那些困在魂井裡幾百年的老祖宗。只是你不能自己動手。你不能讓顧家的歷代家主的責任消散在你的手上——哪怕那其實只是幾團火。」

  聰明如張局自然看出來了顧家的安排。

  顧長青不可能是他表現出來的那個被孫子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傻子。

  成年人的世界沒有善惡之分,只有面子上過不過得去這一點,而顧績做的,就是讓三邊的面子上都能過得去,一人充當潤滑劑,穩定管理局,顧家,和鏡花水月之間的關係,順便解決掉顧家祖陵這個即將爆掉的大雷。

  一石多鳥。

  張局釋懷地笑了,笑容中甚至有幾分羨慕:「你有個好孫子啊。一個五六歲就能自己扛著暗樁職責一路爬到少主位置、二十出頭就把自己斬了三屍來幫你拆雷的孫子。你顧長青養出這樣的繼承人,還有什麼不滿意的?你看我的繼承人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我的土已經埋到脖子啦。」

  火焰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細密的啪嗒聲,從傘沿滑落的水珠在地面上砸出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然後顧長青的聲音響了起來,比之前輕了許多,像是耗盡最後一點力氣:「……但他還是不夠。」

  張局挑了挑眉:「還是不夠?你誇孩子一句會死啊?你孫子為了你這把老骨頭把自己都斬了三屍了,你跟我說不夠?你要是對他失望了——」

  他朝祖陵出口的方向歪了歪頭:「那我可把人帶走了?」

  那團火焰瞬間亮了一下,跳動的幅度猛地變大,像是被什麼東西刺激到。

  顧長青的聲音從火焰中炸出來,帶著一種幾乎可以說是急切到破音的煩躁:「快滾。」

  那兩個字說得又快又重,像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在趕人。

  張局搖搖頭,他往後退了兩步,然後站定,在雨中朝著那團被傘護住的幽綠色火焰,鄭重地鞠了一躬。

  那不是一個隨意的欠身,也不是一個禮節性的點頭。

  他彎下腰,九十度,雙手垂在身側,姿態認真而鄭重,像是面對一個值得尊敬的同行。

  他直起身的時候,聲音沒有了剛才的調侃,帶著一種真實且不加任何修飾的敬意:「不管怎麼樣,感謝顧家前仆後繼所做的一切。」

  「否則的話,現在死在這裡的,大概率是我——而我暫時還不能死。」

  張局說完這句話,深深地望了顧長青一眼,他沒有等回應,轉身朝祖陵出口走去。

  「雖然我不認可你這幾十年的瘋狂,但是現在……我會幫你鎮壓這裡的餘波的,哎真是的,可惜哦,我的身外身又要報廢一個了。」

  這是一場短暫但已經足夠的相見。

  張局和顧長青兩人選擇在此刻一同邁向死亡。

  用一個身外身的重量壓上,也算是送了老同學最後一程了。

  雨幕中,張局背影很快就變得模糊,只剩下那把撐開的黑傘還穩穩地卡在石縫裡,罩著那團幽綠色的火焰。

  顧長青沒有說話。

  他們已經不再需要一個欲蓋彌彰的告別來作為曾經友誼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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