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園林已經完全塌陷的祖陵墓道外,那片水域旁,停泊著顧績的棺材。
被張局帶進來後,沈碑他們找了半天才按照情蠱的指引找到這裡。
水域的水面已經恢復平靜,那些曾經翻湧的幽綠色魂火早已熄滅散盡,只剩下幾片被燒焦的絮狀物漂浮在水面上,在雨後的微光中輕輕晃動。
水域旁邊的石板地上一片狼藉,碎石、斷木、被震碎的魂燈殘片散落一地,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灰燼混合的氣味。
水邊有一群白影在動。
戲魂們正聚集在那裡。
她們的水袖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白光,像是被露水打濕的蛛網。
那些穿著崑曲戲服的鬼姬們此刻正彎著腰,用她們的長長水袖合力將水中一口黑色的棺木拖上了岸。正是沈碑他們當時用來過水域的那口。
第九組:「……和著踩的還真就是顧績的棺材。」
棺木被水浸透,表面掛著水珠和幾片浮萍,但黑漆依舊完好,沒有任何破損的痕跡。
棺材被拖上岸之後,戲魂們圍成一圈,蹲在棺材旁邊。
她們蒼白的臉上那種淡淡的粉黛妝容被雨水模糊了一些,像是水墨畫被水暈開了邊緣。
她們沒有唱崑曲,只是圍在那裡,用細碎的、帶著哭腔的嗚咽聲圍著棺木哭泣,像是在送一個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
沈碑走近的時候,看到棺材裡的確躺著顧績。
準確來說,是顧績的軀體。
雖然離魂已經好幾天,但他看起來就像睡著了一樣——臉色蒼白但安詳,呼吸當然是沒有了,胸口也沒有起伏,但他的表情平靜得像是正在做一個很長的夢,沒有絲毫痛苦。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在顧家換上的中式長衫,衣擺整整齊齊地鋪在棺材底部,只有袖口處被水浸濕了一小塊。
沈碑站在棺材旁邊,低頭看了他好一會兒。
他之前就想過這件事——既然顧績用靈魂狀態見了他們,那他的肉體肯定也在不遠處。
靈魂可以脫離身體遊走,但不可能離得太遠。
只是他沒想到顧績的肉體居然不躲不藏,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躺在這口棺材裡,等著他們來找。
戲魂們哭哭啼啼地哼唱著什麼。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南山鬼站在棺材另一側,忽然開口念了一段清晰的戲詞——那是戲魂們正在唱的片段。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是白事仙特有的那種在念超度文時才會有的、平穩而鄭重的語調。
「真意外啊,《牡丹亭》的題詞,我本來以為它一輩子都只會被我拿來畫同人圖的時候當標題用。沒想到居然也能被用這麼標準的崑曲唱出來——」
她頓了頓,然後補了一句:「不過對比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十分的應景啊。」
她和沈碑、陸宇航三人一起圍著顧績的棺材站好,三個人呈一個等邊三角形的站位,把棺材圍在正中央。
然後他們驅動了玄力。
沈碑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棺材裡那張安詳的臉,聲音近乎溫和,居然沒有生氣:「雖然沒辦法給你你一直執著的石榴花,但是差不多的荼蘼花還是可以的。你先湊合著欣賞吧。」
陸宇航在旁邊點頭:「別嫌棄啊,顧學長。荼蘼花雖然不是同一個品種,但好歹都是很漂亮的紅花。」
隨著他們的玄力注入,比石榴花更加燦爛的荼蘼花開始盛放。
一朵接一朵,從他們腳下的地面中生長出來。暗紅色的花瓣層層疊疊地綻開,像是被從泥土深處喚醒的火焰。
那些花沿著棺材的邊緣攀爬,爬過棺木的側板,爬過棺蓋的邊緣,然後順著顧績垂在身側的手一路往上蔓延,流淌到棺材裡,流淌到他的指尖。
最後在他心口的位置匯聚成了一朵盛開的、血紅色的荼蘼。
顧苑在旁邊抱臂看著這一切。
真美啊,情蠱。
和它的名字完全不相符。
他的表情依舊是那副睏倦到像是隨時能睡著的樣子,但抱著的手臂卻微微收緊幾分,手指在胳膊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根本無法控制緊張的情緒。
顧苑看著那些正在盛放的荼蘼花,想起了顧績「死亡」前和他的一段對話。
那是在顧績準備執行計劃的前夜,祖陵外圍的一間小廂房裡。
顧績靠在窗台上,用一種極其隨意的、像是在聊晚飯吃什麼一樣的語氣開口:「哦對了,我記得江懸絲手裡有廖銀的情蠱吧?你記得讓他帶上情蠱去找我。」
顧苑當時正坐在旁邊整理符紙,聞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少主,所以您的計劃是——?」
顧績轉過頭看著他,嘴角的笑容帶著一種極其篤定的從容,像是早就把所有步驟都算的清清楚楚:「……來演一場《牡丹亭》吧。我邀請所有人一起入戲。」
「不論是管理局,還是鏡花水月。」
雖然他演這一出後賺到的人氣值願力足夠他從系統那裡復活自己,但是鑑於詭異復甦和會長的存在還沒有被摸清,一向謹慎的顧績並不打算提前用這些人氣值,能省一點是一點。
而比起消耗昂貴的人氣值復活自己,情蠱是個好東西。
中了情蠱地死去的人需要愛來復活,要麼有非常愛他的人,要麼有很多很多愛他的人。
好在他應該是都有的。
顧苑當時沒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但他已經習慣了顧績說話只說一半的風格。
他點了點頭,把「情蠱」這兩個字記在了隨身帶著的工作筆記本上,然後繼續低頭整理資料和劇本台詞。
這可是少主頒發下來的任務,如果想進步肯定要好好干,更何況顧績少見的來請求他幫忙,他肯定不能把顧績的事情搞砸。
顧績會不理他的,他最害怕顧績不理他了。
是的,顧苑在管理局眾人面前演的一切,都只是和顧績旁敲側擊的一場配合……只不過他加入了一點個人發揮,比如點一點江懸絲——守墓儀式後的顧績狀態不正常。
管理局需要知道這個。
雖然顧績沒有和顧苑提過,但是顧苑就是能確定——那時候的顧績不是他,或者說,不完全是他。
顧績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他自己不說,沒人知道。
想到這裡,顧苑還是有些不放心:「你真的不會死嗎?」
顧績當時的表情很平淡,但他又補了一句:「放心吧,我不會死的。因為我相信他們。」
他指了指自己窗外那片正在被暮色籠罩的園林方向:「沈碑、南山鬼、陸宇航……我相信他們會來的。」
現在回想起來,顧苑才真正理解了顧績的計劃。
情蠱確實是個好東西。
顧績算得很準。
如他所料,最後他還是被救出來了。
那些荼蘼花正在他心口的位置緩慢地滲入他的身體,那些被玄力和情蠱共同催化的花正在把某種東西重新縫合進他那具已經空了很久的軀殼裡。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顧苑低下頭,看著棺材裡那張正在從蒼白緩慢恢復血色的臉,嘴角浮起一個極其細微的、他平時幾乎從不展露的笑容。
真好啊,顧績。
你現在也有可以堅定地選擇你的、愛你的人了。你的家族、你的命運、你不公的一切,都無法阻止他們愛你。
棺材裡的顧績在情蠱的作用下,眼皮微微動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眼睛。
他的瞳孔重新聚焦需要了大概兩秒鐘——那兩秒鐘里他的目光渙散而茫然,像是一個剛從很深的睡眠中被驚醒的人。
然後他看清了眼前的三張臉,沈碑、南山鬼、陸宇航,三個人圍在他上方,六隻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如釋重負、疲憊、和「你總算醒了」的慶幸交織在一起。
還行,沒有殺意。
顧績沉默片刻。
他無奈地苦笑,聲音沙啞而虛弱:「……你們還真是……一點都不給我跑掉的機會啊。」
很難說看到情蠱真的如他所料一般成功,他是高興多一點還是不高興多一點。
沈碑也笑了。
那個笑容在他那張常年悶騷的臉上顯得格外少見,帶著近乎得意的弧度:「那當然了,好不容易有機會,那肯定要想盡一切辦法抓到你。」
他彎腰,從口袋裡掏出一副泛著暗沉光芒的青銅手銬,咔的一聲扣在了顧績的手腕上。另一端拷在了自己手腕上。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跟我們走一趟吧。」
顧績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副手銬——是管理局專門針對玄術師開發的壓制型銬具,戴上去之後靈瞳和所有玄力都會暫時無法調動。
最後還是走到這步來了。
他嘆了口氣,把腦袋重新靠回棺材邊緣,用一種「你們贏了」的語調感慨:「……知道了。我配合還不行嗎……輕點!」
荼蘼花在他心口的位置最後閃了一下暗紅色的光,然後緩緩收斂進他的皮膚里。
他確實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