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月亮啊……」
「我的鏡子……我的鏡子，我的月亮……」
顧績在靈魂碎裂的痛苦中依稀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很輕，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是從他自己的意識深處滲出來的。
斷斷續續，帶著一種被反覆碾過之後細碎而綿長的痛楚。
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泡在水裡太久了，邊緣模糊，輪廓不清。
「為什麼……為什麼你明明都死了……還要把我困在你的屍體裡……」
「為什麼……」
那聲音太痛苦了，像是已經被關在同一個地方很久很久，久到連自己是誰都快要忘了，只剩下源自本能反覆循環的疑問在空蕩蕩的空間裡來回彈跳。
可惜顧績一點都沒有被感染。
最先關注的是自己的情況。
他剛剛靈魂徹底碎裂，意識應該已經完全消散了才對——自己該徹底死了，畢竟賒刀人的力量已經從他的靈魂里離去。
為了擋下那道被顧家多年封印在詭域深處的詭域之主，所有詭異的源頭——亡月的影子，他現在理應已經魂飛魄散。
按照任何已知的玄學理論，他現在都應該已經不存在。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的意識還在。
不應該啊，按理說情蠱沒這麼快發作啊。
他睜開眼。
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懸浮的銀灰色地面之上。
那地面半透明，像是被壓扁的月光凝固之後形成的固體，表面光滑如鏡，映不出任何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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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下去，能看到腳下一層又一層的銀灰色平面，像是某種被堆疊起來的、透明的書頁，每一層都在以不同的速度緩慢旋轉著，構成了一種讓人眩暈的、無止境的縱深。
周圍沒有天空，沒有邊界，沒有方向感，只有無窮無盡的銀灰色平面在他周圍鋪展開來，像是一座沒有盡頭的迷宮。
而他身處此間。
「啊啊——太好了——」
那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清晰了幾分，尾音帶著一種近乎狂喜的顫抖：「我見到你了——我終於見到你了——」
顧績清醒地認知到對方應該不是在和他說話。
下一秒，聲音的源頭出現在他的面前。
那是一面鏡子。
紅藍色的鏡子。
或者說是一面被擊碎之後又重新聚攏的鏡子。
它懸浮在半空中，由無數塊大小不一的碎片拼合而成，每一塊碎片都有自己獨立的稜角和反射面，在銀灰色的空間中緩慢地旋轉移動，像是一朵由玻璃構成的、正在呼吸的花。
那些碎片有的是紅色的，像是被血液浸泡過的玻璃；有的是藍色的，像是從深海海底撈上來的冰塊。
它們交織在一起，在旋轉中不斷變換著組合方式，每一塊碎片上都映著不同的畫面——有的映著一輪月亮，有的映著一片園林，有的映著一個人臉，但那些畫面都模糊而扭曲，像是被揉了無數遍之後又展平的紙。
顧績記得這種特徵在漫畫原著中意味著誰。
鏡花水月的會長，鏡。
不知來源，甚至不知是否是人類的存在。
在漫畫中，他的出場次數極少，每一次都以這種破碎鏡面的形態出現，沒有人見過他真正的樣子，也沒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
他只是在近些年伴隨著越來越多的詭域突然出現，然後從各處撿拾那些被世界拋棄的瘋子，把他們收攏在自己身邊，建立了一個名為「鏡花水月」的組織。
他的目的簡單而瘋狂——收集隕月碎片和各勢力的傳承信物，讓詭異復甦儘快降臨。
顧績被那些鏡片圍在中間。
那些碎片在他周圍緩緩旋轉，每一塊都在反射著他此刻的樣子——他看到自己的倒影在那些碎片中被分割成無數個不同的角度。
「哦——原來如此。」
那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完整，帶著一種碰撞的鏡子碎片相互撞擊時產生的清脆質感。
那些碎片在開口的同一瞬間同時停住，原本正在緩慢旋轉的鏡面全部固定在一個朝向——全部朝著顧績的方向。
「顧績，是你啊顧績。」
這次是對他說的話了。
會長的聲音乾脆而清爽。
他的語氣真誠，充滿遇到志同道合之人的欣喜：「我聽到了你的理念。很高興你和我的想法一致……太久了，太讓人開心了，居然也有人會這樣思考。」
那些碎片在他說話的同時開始重新排列，在顧績面前拼合成了一面相對完整的、大致的鏡面輪廓。
「我現在宣布，你現在正式成為我的幹部。」
會長的聲音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輕鬆：「那麼接下來你準備怎麼做？需要我用手裡你爺爺送來的魂燈和春草幫你一把嗎？恕我直言，你現在的狀態可是徹底的死亡——」
顧績甚至笑了。
沒關係，我再也用不上那盞燈了，你愛用它去做什麼就做什麼吧。
鏡聽上去有些焦急，聲音真誠又關切：「你的靈魂碎片已經散到祖陵各處，賒刀人的骨刀也已經離開了你。你現在是真正的、完全的死人。如果沒有外力幫助，你將再也不可能在現實世界甦醒。」
顧績安靜地聽他說完。
他現在確實該徹底死掉。
沈碑賒給他的骨刀的力量已經從靈魂里離去——在他用最後一絲意識擋下那道被顧家多年封印在詭域深處的詭域之主、所有詭異的源頭、亡月的影子時，他清楚地感覺到骨刀的命線斷開。
沈碑的生命力不再流向他的身體，他最後能站在這裡的理由已經消失。
他現在應該已經魂飛魄散，他所在的世界自然也不是顧家祖陵那種拙劣的模仿，而是真正死後的世界。
但鏡花水月的會長卻能追到死後的世界，把他從虛無中撈出來，問他「你想不想活過來」……
這種能力遠遠超出了任何已知玄術的範疇。
這已經不是人類能夠做到的事情，看來對方已經不能被稱之為人類。
顧績的心裡警惕地思考著，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他甚至微微欠了欠身，姿態恭敬而恰到好處：「不，不用麻煩會長您。我有辦法的。」
鏡面的裂紋閃了一下，像是在表示某種程度的好奇。
顧績直起身，看著那面正在重新散開的鏡面，嘴角浮起一個從容的笑容：「您的力量，要留給啟動詭異復甦的那一天——讓所有人化為月光種子的載體，不是嗎？我的事我可以自己處理。不必浪費您寶貴的力量。」
那些鏡片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安靜了片刻，然後一片接一片地重新開始旋轉，速度比之前快了幾分，像是某種愉悅的共振。
會長的笑聲從那些碎片的碰撞中傳出來，一面被擦亮的玻璃上，仿佛被誰哈了一口氣，用手指畫出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顧績——」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像是終於找到一個可以平等對話之人的滿意：「看來你可以成為我的合作者。而非單純的下屬。」
那些鏡片在他周圍旋轉著散開，零零碎碎地碰撞在一起，像是一串笑聲。
「遵循舊例，讓我給你起個名字吧，你想在鏡花水月有什麼樣的代號呢——我想想……我覺得那個人曾經用過的水月就很適合你啊。」
鏡片笑嘻嘻地環繞著顧績，有幾片貼在他身上，像是一個擁抱。
「你來當我的副會長吧！」
顧績瞳孔微縮。
？？？怎麼會……那個人……？難道真的是霽先生？
可如果霽先生就是水月的話……莫非最近水月的活動都是鏡裝出來的煙霧彈嗎？
鏡花水月最神秘的副會長……居然位置還是空的……還落到了他的身上……
這到底……
鏡卻只是笑著。
「再次重申，鏡花水月歡迎你的到來，我有預感，我們會相處的很愉快的。」
「為了詭異復甦的偉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