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啜泣將病房襯托得格外安靜。
周崇冷眼旁觀，逐漸失去耐性，起身。
奶奶慌忙抓住周崇的腿，「我告訴你，告訴你……他們真的沒有殺人，沒有……」
周崇回到沙發上。
「坐著說。」
奶奶顫顫巍巍地起身。
對面的周崇視線如有實質，像一座大山，壓在她的身上。
眼前的周崇陌生至極，完全不像她認識的那個孩子。
「二十年前，蘇珊到村子裡來找我大兒子，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小理沒了，只知道這姑娘是他女朋友，兩個人商議著要結婚。蘇珊長得漂亮，能幹，性子也好，我也很喜歡她。蘇珊找不到小理，就在家裡等了兩天，然後小懷回來了。我是後來才知道，他回來背著的包里，是小理的骨灰。」
「他當天沒有拿出來，因為他看上了蘇珊。兩個人相處了幾天，小懷才說了小理死了的事情。下葬之後，蘇珊要走，小懷不讓。我當時只覺得兩個人有些不對勁，後來出事了才知道小懷告白被拒絕，然後把蘇珊給……」
「當時小懷跟我說是蘇珊勾引的他，肚子裡已經有了他的孩子。蘇珊也沒反駁。我心裡不高興，覺得蘇珊這個人不好，就沒怎麼管。後來月份大了，才知道那孩子根本不是小懷的，是小理的。」
周崇極力克制仍在迸發的怒意，目光猶如冷箭。
「你們囚禁了她？」
「不能算。村子裡的情況你也看到了，二十年前更差，沒人幫，她也走不了。」
周崇語聲如冰，「繼續。」
奶奶：「小懷知道真相以後，就不管她了。他買了個房子，有了房子很容易就找到了個姑娘，結了婚，生了孩子。蘇珊就一直在家裡待著，想等孩子生下來了，帶孩子離開。只是，難產死了。」
奶奶：「就這些了，他們真的沒有殺人，蘇珊她是難產死的。」
周崇：「戶口，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蘇珊死的時候，小懷回來，拿走了她的身份證。」
房間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片刻後，周崇道：「有漏洞，村里條件差，蘇珊是怎麼得到地址，並且前往的？」
奶奶目光閃躲。
周崇並不急著逼問。
「第二，你們是怎麼知道孩子不是單懷的？」
「醫生說的。」
「第三，村里醫療條件差，但是你都生了三個，安然無恙，蘇珊為什麼死了？」
「她，她身體差。」
「那問題就來了，你們會找醫生看她的肚子，生產卻沒找嗎？生產的時候不找醫生，卻能及時回來拿身份證？」
奶奶面色慘白。
周崇起身，面色可怖。
「這就是謀殺。」
「不，不是。」奶奶急切地撲到周崇的身上，「我以為我和小芳兩個人可以。」
「果然也有單芳。」
故意避開，不提及。
但沒有人帶路，蘇珊不可能準確找到單明理的故鄉。
奶奶身子一僵，渾濁的眼睛裡露出驚恐和無措。
周崇掏出手機，盯緊了她。
「我錄音了，你要是尋死，就會被認為是畏罪。」
周崇走出病房。
門口守著兩個保鏢和醫護。
周崇存好錄音。
「看好老太太，沒在醫院過過年，這次讓她試試。」
「是。」
周崇離開病房，在電梯前站了片刻，轉身走進了旁邊的樓梯間。
門一關，他一拳頭砸在牆壁上，眼淚決堤。
周崇靠在門上慢慢滑到地上，泣不成聲。
從接到錢特助的電話開始，他就在恨！
恨隱瞞真相的人！
恨真相本身！
更恨自己！
他現在只能推測上輩子的匯款單是卿山小寶報復的手段，可具體如何實施，他不知道。
他什麼都不知道。
讓卿山小寶獨自面對真相，面對這群噁心的人！
周崇想讓他們死！都去死！
-
夜深人靜。
單卿山迷迷糊糊感覺有人爬床，睜開眼一看，看到一團黑影，嚇了一個激靈。
黑影立馬跪好。
這熟悉的跪姿……
「周崇你是不是有病？」
單卿山開了床頭的燈，詫異地看到周崇像是哭過，眼睛都是腫的。
「發生什麼事了？」
周崇不知道怎麼說。
「我想你想得睡不著。」
「……」
一看就是藉口。
想得睡不著能哭成這樣？
「你怎麼進來的？」
「尤良家的酒店。」拿到萬能房卡輕輕鬆鬆。
單卿山無奈，掀開被子。
周崇立馬往裡鑽，側躺在單卿山身邊，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問：「小寶，奶奶身體健康，你高興嗎？」
「廢話。」
「她是你最親的人。」
「嗯。」
「不能是我嗎？」我不能成為把你拴在人間的那根線嗎？
單卿山無語，扭頭看他。
「我和奶奶是血脈至親，我們一起生活了十九年，我和你才相處了不到一個月。」
單卿山警惕他，畢竟他招數太多。
「明天要去你家，你別鬧我，不然我要起不來。」
周崇沒有說話，看著他的背影，垂下了眼眸，掩去眸中的憂色和難過。
他往前挪了挪，想離他近一點。
半晌，前面的人似是睡夢中轉身，幾乎是將自己塞到了他的懷裡，手還搭在了周崇的腰上。
周崇垂眸看到單卿山紅色的耳朵，嘴角揚起，抱緊他，貼著他的耳朵，不戳穿他拙劣的演技。
「我好愛你哦。」
周崇親親他的耳朵。
「晚安。」
單卿山像是不舒服，動了動，連腦袋都扎進了他的懷裡。
只是耳朵更紅了。
-
第二天，去周家前，單卿山去看了奶奶。
周崇沒進去。
他不想讓小寶知道真相，不確定小寶可以承受。
他擔心自己一進去，那個老太太露餡。
單卿山待了一會兒就下樓，上了車。
周崇問：「奶奶今天還好嗎？」
「還好，就是問我來之前有沒有給我媽媽還有大伯他們掃墓。」
周崇暗暗冷笑。
還有臉問。
單卿山：「有一件事情很奇怪，我上次打電話的時候醫生都說沒事了，現在醫生又說奶奶還要在醫院觀察一段時間。」
單卿山慢慢地攥緊了拳頭，不安。
「是不是癌細胞轉移了？」
「怎麼會？你可真能想，要真是醫生不得告訴你？這不是要養得健健康康的再出院？就村里那個條件，沒養徹底，放回去有個閃失怎麼辦？寶貝，別擔心了。」
單卿山點頭。
的確合情合理。
車子行駛在公路上，漸漸遠離市區。
單卿山疑惑，「你家不住市里？」
「看情況，嫌遠就住市里，不嫌遠就住大本營。這不最近要過年了，你又是第一次去我家，肯定在老房子見你。」
老房子……
單卿山腦海里浮現出江南那種深宅大院，白牆灰瓦，然後看到了占了半個山的跟城堡似的建築物。
……
「這種一般不都是公家的嗎？」
「不一定。」
「那，哪邊是你家？」
周崇消化了一下他的話，「左邊右邊上邊下邊還有中間。」
全都是。
就住了他家這一戶。
「……」
周崇拍拍自己，「怎麼樣？人傻錢多，要不要騙一下我的身子試試？」
「不要。」
「果然，我就知道我的眼光不會差，你要待我以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