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著爐火，周小敏把砂鍋放了上去。
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目光幽幽盯著火候。
「對方黃塘村的，叫黃柏宏，在縣城最大的酒樓山海匯里當廚子，今年三十歲，髮妻前些年河邊漿洗不慎失足落水淹死了，家裡四個娃，兩兒兩女，我知道的就這些。」
田茹喃喃自語：「黃塘村？那不是靠近縣城的？好地方啊，比咱們這犄角旮旯的周家村富足多了！」
盧慧強調：「我是問你他給多少聘金？你說重點！」
周小敏其實更想看見家裡人聽到這些會火冒三丈，指責她找了一個老男人。
至少，那還能證明，家裡人會為她一輩子的幸福考慮。
事實上，她們神色間只有是對聘金的探究和貪婪。
怪她自己找男人的怒氣瞬間消失，所謂的老周家名聲和臉面，也不重要了……
周小敏深深吸了口氣：「聘金很可觀，八兩銀子。」
聘金的事情瞞不住。
就算她不說，家裡人也會從孫媒婆那裡知道。
姜老太一聽八兩銀子，一天的壞心情頓時煙消雲散，臉上展露出了笑容，嗔怪說：
「你這死丫頭，自己還能找到這麼好的一樁婚事，小看你了。」
周小敏自嘲：「好婚事？也就比我爹小七歲而已，嫁過去不用自己費勁，就有四個娃叫我娘，可不是一樁好婚事麼？」
姜老太說：「只要聘金給夠，這些都是小事，到時候再生兩自己的娃就是，歲數大點也好，會疼人。他不是酒樓里的廚子麼？以後你嫁過去都是好日子，不愁吃不愁穿的。再說了，因為周小麥那個小賤蹄子的事情，咱們家姑娘想找個好婆家哪有那麼容易？人家不說嫌棄你名聲不好聽，你還有啥不滿意的？」
周小敏跑了一天，又是被孫媒婆帶去相看，又是去抓藥，這會疲累的很，不想再和姜老太說下去。
盧慧扯了下姜老太的衣袖，用嘴往周小敏身上噘了噘，示意姜老太把聘金要過來。
姜老太反應過來，對周小敏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小敏你買這老些藥得花多少錢？聘金一到手跟得著啥似的，大手大腳的亂花，趕緊拿出來給阿婆幫你收著。」
「聘金是我賣掉自己給我娘換來的藥錢，不會給你，一文錢都不會給你！」
姜老太的笑容瞬間陰沉：「我是不是給你好臉子多了？說好聽一點我是幫你保管，說難聽一點，那就家裡養你十五年的報酬，趕緊拿出來！」
「今天阿婆說破了天，我也不可能拿一文錢給你，除非我死！」
姜老太怒的抬手：「那就打死你你這個白眼狼！」
周小敏非但不躲，反而歪仰著頭與她對視，唇角的彎度帶著絲詭異。
「阿婆是不是沒聽清我的話？黃柏宏是山海匯酒樓里的廚子，山海匯什麼地方？那是開遍整個大澤的酒樓，東家黑白通吃，便是一個小小掌柜，官府都要給幾分面子，咱們無權無勢的鄉下莊戶，阿婆你要想想，能不能得罪起黃柏宏。」
姜老太的手僵在半空。
山海匯是個黑風縣最大的酒樓她知道，但是山海匯有沒有那麼邪乎，她不知道。
她扭頭看向田茹，用眼神問她，山海匯是不是真那麼厲害。
田茹點點頭，表示周小敏沒有誇大其詞。
姜老太緩緩放下了手，轉而質問周小敏：「你還沒有嫁人，就想著和家裡人脫鉤？我可告訴你，沒有娘家依仗的閨女嫁出去，婆家也不會把你當人看。」
周小敏笑出聲，站起身，忽的情緒激烈，拔高音量：
「依仗？你們能讓我依仗啥？娘和我們姊妹幾個在家裡，活的不如一頭畜生，我早受夠了！」
「你！」
姜老太語塞。
脫離掌控的感覺，再一次襲來，她已經不陌生。
第一次，是周小麥……
周小敏饒有興致的圍著姜老太踱步，說出來的話，越發肆無忌憚。
「周小麥有一點說的不錯，你們慣會欺軟怕硬，尤其是阿婆你！」
「兔子急了還咬人，是你們逼著我們姊妹反抗，昨天是周小麥，今天是我，後天就是小冬。」
盧慧指著周小敏氣憤道：「你以為嫁個廚子就能嚇到我們？只要家裡不同意婚事，你就嫁不了！」
周小敏不以為意：「聘金我已經拿了，你們要是不同意，那就自己出錢還給黃柏宏好了，反正又不是我自己不願意嫁。」
姜老太被氣到發抖，不知道那黃柏宏到底是啥人，一下子被周小敏唬住，不敢冒然動手。
索性，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哭天搶地了起來。
「反了反了，我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麼大，你自己出去找男人不說，還想把聘金留手裡，周小敏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屋裡的劉彩霞渾渾噩噩中被院子裡的動靜吵醒。
想起身，卻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掙扎了幾次，又倒回了床上，有氣無力的喊：
「什麼聘金？小敏，到底咋回事？」
聽見劉彩霞叫自己，周小敏立刻收起囂張的氣焰，冷聲威脅：
「誰要是因為不服氣，把我娘的藥打翻，我就去她屋把她所有東西都砸！」
這還是周小敏嗎？
今年家裡到底是不是撞邪了？
受氣包一個接著一個造反？
周小敏進屋坐在床邊，伸手去摸劉彩霞的額頭。
昨天夜裡發的高熱，到現在都沒消一點。
劉彩霞卻好像很冷，酷暑的天氣，身體止不住的打顫。
「娘你怎麼樣了？」
劉彩霞一把反握住周小敏的手：「我啥事沒有，剛才在院子裡，你阿婆說的聘金啥意思？咱家誰要成親了？」
劉彩霞聲音沙啞的像是灌了鉛，一張臉蒼白到嚇人，萎靡不振的精神，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周小敏，那也是強打的精神。
一大家子裡，能談婚論嫁的姑娘，只有她兩個閨女。
準確的說，只有一個周小敏，因為周小麥已經不想要她這個娘了。
周小敏不想讓劉彩霞跟著上火，目光閃躲，不敢與她對視。
「娘你只管養好身體，別的事情以後再說。」
劉彩霞指著門口：「你要我咋能裝作聽不見？小敏，你到底幹了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