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雲棲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施捨給沈崇律。
他賭不起,陸家那對瘋子父子虎視眈眈,自己的身體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出現任何無法掌控的意外。
修長的指尖微微用力,利落地摳開錫箔紙,白色的小藥片落入掌心。
他眉頭都沒皺一下,直接將藥片扔進嘴裡,就著溫水仰頭飲下。
喉結上下滾了滾,藥片被吞咽入腹,玻璃杯重重拍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當」響。
吃完了藥,宋雲棲的身子往後靠在沙發背上,睡衣下擺隨著動作微微晃動,遮住了大腿根部的些許暗痕。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眼前的年輕男人,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腳邊的空地。
「跪下。」
氣聲很弱,但語氣里的不容置疑卻比任何時候都要重。
沈崇律懵了兩秒。
一時間沒搞懂對方怎麼剛安撫完就突然又開始發難。
但他在宋雲棲面前伏低做小慣了,加上昨晚確實把人欺負狠了,幾乎是本能大于思考,膝蓋一軟,當真「啪嗒」一聲結結實實地跪了下去。
這一下,反倒把宋雲棲給驚到了。
他交疊在膝頭的手指緊了緊,狹長的鳳眸里閃過短暫的錯愕,本也就是做做樣子,沒準備真讓人跪,誰知到對方這麼配合。
御景灣的客廳很大,沈崇律一米九的身軀就這麼老老實實地跪在沙發前,雙手規矩地搭在大腿上,仰著頭,像是一個等待判刑的囚犯。
當然,囚犯也是一臉茫然,並不知道自己又哪裡做錯了。
只是因為心上人讓他跪,所以就跪了。
宋雲棲定了定心神,壓下心頭那股古怪的情緒,將視線冷冷地落在男人的臉上。
「你到底是什麼人?說實話。」
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可因為失聲,語氣反而多了某種說不出的沉悶逼迫感:
「別用那些漏洞百出的謊言騙我,什麼普通的會所公關、落魄的世家少爺……我通通不信。」
沈崇律面色微變,張了張嘴,剛想開口,就被宋雲棲一抬手冷冷地打斷。
「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陸謹辭對你的態度,從一開始就讓我懷疑。」
「他在京市狂妄了這麼多年,卻唯獨在面對你的時候束手束腳,吃了幾次悶虧都只能咬碎了牙往肚裡吞。」
「你早就在陸謹辭的逆鱗上踩了八百遍,連他未婚妻都睡了,他明明一直把你當成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剝皮抽筋,可這麼久過去了,你卻依舊安然無恙。」
說到這裡,宋雲棲冷笑了一聲,清冷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自嘲。
「堂堂孟宸科技公司的大少爺孟昭遠都栽了跟頭,而你呢?你作為陸謹辭最大的絆腳石,卻連一根頭髮絲都沒少。」
「沈崇律,你覺得我是傻子嗎?」
沈崇律見瞞不下去了,宋雲棲也是一副刨根問底的架勢,他自知再編下去只會讓眼前的男人離自己更遠。
他深吸了一口氣,原本跪得規矩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些,抬眼看著宋雲棲,低聲道:「我姓沈。」
宋雲棲挑了挑眉,不知他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意欲何為,指尖在溫熱的玻璃杯壁上摩挲了一下,神色未動:
「然後呢?」
話一出口,主臥里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他腦海中突然有什麼東西飛快地閃過,呼吸猛地一滯,不可置信地問:
「哪個沈?」
沈崇律無奈地攤了攤手,坦白道:「沈傳斌的沈。」
這一下直接給宋雲棲嚇到了。
向來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驚駭的裂痕。
他怔怔地看著沈崇律那張過分英俊的臉,某些被忽略的細節瞬間有了合理的解釋。
「你就是首富家那個……」
宋雲棲深吸一口氣,說出來的話也變得斷斷續續,卻帶著極大的衝擊力:「二十歲出頭、不務正業、剛回國就搞離家出走的叛逆期獨子?」
沈崇律不知道自己在對方口中怎麼有那麼多奇奇怪怪的前綴,聽得滿臉黑線。
抬手摸了摸高挺的鼻樑,不情不願地低頭點了點頭:「是。但我現在二十二了,叛逆期已經過去了……也沒那麼不務正業。」
這下宋雲棲更不解了。
他的身子微微前傾,鳳眸里滿是審視與猜忌:「那你隱姓埋名接近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宋氏雖然在京市算得上名流,但跟沈家的體量比起來相差甚遠。」
「我身上應該沒有什麼能讓你圖謀的東西吧?」
沈崇律最討厭心上人這樣猜忌自己,原本還帶著點賴皮的眼神當即低落了下來。
「我們見過的。」他悶聲說了句。
隨後,他不顧宋雲棲的抗拒,執拗地往前挪了挪膝蓋,握住對方擱在膝頭上的右手。
帶著薄繭的手指順著小臂一路往上捋,最後停留在白皙的手肘處。
那裡皮膚光潔細膩,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瑩白的光澤,由於保養得極好,沒有任何陳年的印子或疤痕。
但沈崇律卻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一樣,萬分珍重地低下頭,在那個沒有任何痕跡的手肘處輕輕親了親。
微涼的嘴唇貼在溫熱的皮膚上,激得宋雲棲身體輕顫。
「十六年前,我跟著老爸來過一次陸家老宅。」
沈崇律保持著低頭的姿勢,聲音悶悶的,卻字字清晰:
「那時候我才六歲,因為貪玩爬上後山的樹上摘果子,結果恐高被困在上面下不來,嚇得鬼哭狼嚎。」
「你正好路過出手搭救,但我當時有點胖,過程中費了好大力氣,最後害你踩空跌倒,手肘在石頭上磕得血肉模糊。」
沈崇律抬起頭,眼眶微紅,眼裡只剩下滿腔的熾熱與虔誠:
「雖然現在傷口沒了,連疤痕都沒有留下。」
「但我一直記到現在。」
「為什麼你總覺得我是在圖謀你什麼東西呢?雲棲,我之前在公司、在家裡、在床上就跟你說了呀,我就是喜歡你。」
「很喜歡你。」
宋雲棲整個人徹底震驚在原地。
搭在沈崇律肩膀上的手指有些僵硬,腦海中瘋狂翻湧著塵封的記憶。
十六年前,時間太過久遠,所以印象並不算深刻,也早就忘了那個在樹上痛哭流涕的小胖墩長什麼樣。
他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有人在暗中不聲不響地惦記了自己這麼久。
也萬萬沒有想到,華國首富家金尊玉貴的寶貝獨子,竟然會為了和自己搭上關係,屈尊降貴地假扮成夜場裡的男公關。
甚至在被包養後,還心甘情願地跑到自己公司里,當個拿著幾千塊月薪、每天端茶倒水還要看老闆臉色的普通小助理。
這種荒誕卻又熾烈到了極致的真相,撞得宋雲棲胸口生疼,一時間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沈崇律見他發愣,大著膽子伸手摟住了青年勁瘦的腰,把臉貼在宋雲棲散發著沐浴乳香氣的大腿上。
閉眼。
頂級過肺。
而宋雲棲正在消化撲面而來的信息量,根本沒注意到這些肢體接觸。
過了片刻,沈崇律突然咂摸到一個被忽略的重要信息,猛地抬起頭追問道:
「雲棲,你昨晚說陸謹辭給你下藥,到底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