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一式兩份,上面紅色的印泥尚未完全乾透,陳瀚像是完成了一項任務,癱坐在椅子裡長舒一口氣,任由助理忙碌地收拾殘局。
宋雲棲將屬於自己的那份合同收好。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轉頭對陳瀚說道:「合同雖然簽了,但後續的帳目交接、研發團隊的勞動協議重簽,還需要藍圖這邊多配合。」
「這幾天我的團隊會從京市過來對接,屆時還請您多費心。」
陳瀚哪敢有什麼異議,抹著額頭上的冷汗連聲應著:「那是自然,宋總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
連續高強度工作了一整夜,宋雲棲這會兒只想好好休息。
結束完會議,他帶著周誠返回了五星級酒店,進入房間便倒頭就睡。
......
這一覺睡得極沉,再度醒來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海市的霓虹燈連成一片斑斕的火海。
他靠在床頭,感覺精神恢復了大半,原本空蕩蕩的胃部也開始泛起輕微的飢餓感。
這次成功壓價收購藍圖,為宋氏省下了巨額的資金,宋雲棲心情不錯,想到後續還需要陳瀚的協助,便破天荒地主動給對方發消息,邀人今晚共進晚餐。
陳瀚接到消息時受寵若驚,立刻驅車來到宋雲棲發的餐廳樓下。
落座後,他幾次三番地主動給宋雲棲倒酒,但都被婉拒了。
「陳總,我最近胃不太舒服,今晚就不沾酒了。」
宋雲棲端著茶杯輕啜,略帶歉意的解釋道。
陳瀚有些遺憾,但吃飯不喝酒屬實沒趣,奈何勸了幾次都沒勸動,只得悻悻然地把酒瓶放下,兩人都沒帶助理,他索性也跟著喝茶。
這頓飯吃得有些沉悶,半個小時左右便草草收場。
撤下碗筷後,陳瀚看了看表,又瞧了瞧青年那張在燈光下過分耀眼的臉,心裡的那點小算盤又轉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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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昨天的飯局上,他安排的漂亮姑娘被宋雲棲無情拒絕,在他組織的所有商務宴席上,這還是頭一遭。
像宋雲棲這種身份的人,是絕對不可能潔身自好的,私底下不知道玩過多少花樣,無非是嫌棄這邊招待的檔次太低,看不上眼而已。
人家畢竟是京市來的,見過大世面,不好伺候也正常。
小問題。
既然普通的瞧不上,那就來點刺激的。
「宋總,您大老遠從京市過來,實在辛苦。」
陳瀚往前湊了湊,臉上又浮現出那種熟悉的諂媚笑容:「現在時間還早,夜生活才剛開始。」
「我知道有個地方,放鬆舒緩的手段應有盡有,您要是晚上沒什麼安排,不如一起去體驗體驗?」
宋雲棲白天一直在補覺,這會兒確實沒有睡意。
聽到陳瀚提起「放鬆舒緩」,以為對方說的是某些高端的泰式按摩或者私人水療館,加之後腰隱隱有些酸痛,便沒有過多推辭,點頭答應了下來。
「那便去看看吧。」
陳瀚大喜過望,以為自己終於揭下了宋雲棲的高冷麵具,忙帶著對方往外走。
商務車在夜色中穿過大半個海市,最後駛入一片極為僻靜的老洋房區。
這裡道路狹窄,兩側種滿了高大的法國梧桐,黑沉沉的樹影在車窗上交錯掠過,四周安靜得有些詭異。
車子在一棟通體漆成鐵灰色的五層公館門前停了下來。
這棟建築沒有掛任何招牌,只有門牌號上刻著「粉公館」三個小字,字跡在昏暗的壁燈下泛著冰冷的光。
宋雲棲走下車,看著眼前這棟過分低調且透著股陰森氣的外觀,眉心微微動了動。
這裡完全不像是開門做生意的會所或按摩館。
連個門頭都沒有,不知道還以為是某個大人物的私宅。
陳瀚卻已經輕車熟路走到了正門前,洋洋自得地對宋雲棲解釋道:「宋總,您別看這地方外面不起眼,裡面卻大有乾坤。」
「這可是京市陸家手底下的產業,專門招待最頂尖的那一撥貴客,不僅私密性極強,會員身份也從不對外公開,尋常人就算有錢也摸不著門路進去。」
「宋總應該會感興趣。」
說到這裡,陳瀚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一拍腦門,懊惱道。
「不對,瞧我這記性。」
「宋總您可是陸家未來的少夫人,對這個地方說不定比我還熟悉,倒是我班門弄斧了。」
這地方,老爺子還在的時候陳瀚經常過來消遣,但現在公司瀕臨破產,手頭也沒那麼多閒錢揮霍,以後怕是沒機會再過來了。
今夜是宋雲棲請客,他當然要盡情享受一番。
宋雲棲原本已經轉身準備離開。
可當「京市陸家」這四個字傳入耳中,腳步硬生生地定住了。
陸家涉足的產業極多,酒店、地產和金融宋雲棲了如指掌,哪怕是某些黑產也是有所耳聞,但他從未聽說過這個所謂的「粉公館」。
如果是會所,也沒必要藏著掖著,總感覺背後隱瞞著什麼秘密。
他倒要看看,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進去吧。」
宋雲棲面無表情地吐出三個字。
走上台階,公館的黑色鐵門從裡面被緩緩拉開。
剛一進門,他就感受到這裡截然不同的氛圍,簡直與普通的娛樂場所大相逕庭。
空氣里沒有喧鬧的音樂和濃郁的香水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壓抑。
正廳里站著四名身穿黑色西裝、身形魁梧的保鏢,每個人耳邊都佩戴著無線耳麥,腰間鼓囊囊的,顯然是攜帶著防衛器械。
來往的賓客和侍者進出大廳,都需要經過一道極其嚴格的金屬探測安檢,與其說是高級公館,倒不如說是一座防守嚴密的私設牢房。
陳瀚掏出一張通體漆黑的卡片遞過去,保鏢仔細核對過身份後,又對宋雲棲進行了全身搜查,確認沒有攜帶可疑物品才准許放行。
一進正廳,兩人便被侍者分開,引向了不同的方向。
那位侍者顯然認識陳瀚,態度恭敬的上前詢問:「陳總,今晚還是點133號接待嗎?」
「對,就她,速度快點。」
侍者有些侍者卻歉意的彎腰道歉,開口解釋說:
「133號目前在別的房間工作,這邊給您安排167號可以嗎?是個新來的小姑娘,很乖巧聽話。」
陳瀚習以為常地點點頭,用口型對宋雲棲說了句「回頭見」,便跟著侍者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宋雲棲則被帶進一間位於二樓深處的單人套房。
房間裡的裝潢極盡奢華,厚重的金絲絨窗簾將外界的光線擋住,屋裡點著幾盞昏暗的壁燈,散發著類似檀香卻又透著些許甜膩的怪異氣味。
帶路的侍者微微躬身,禮貌地開口詢問:「貴客,請問您有什麼要求或期望嗎?我們會根據您的喜好來安排服務。」
宋雲棲靠坐在真皮沙發上,雙腿交疊,眼睛在房間裡的各個角落掃過,聽到問話,他收回視線,輕輕搖了搖頭。
「我第一次來,你看著安排就行。」
「對了,要男的。」
侍者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規矩地退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厚重的隔音木門。
房間裡一時間陷入了絕對的安靜。
宋雲棲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腹,脹脹的,已經不痛了,但存在感還是很強,那種奇怪的感覺讓他煩躁。
沒過多久,房間門再次被推開。
一個修長的身影低著頭走了進來。
來人穿著一件極為單薄的絲質長衫,宋雲棲將目光落在對方臉上,是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容貌生得極好,眉眼如畫。
然而,當視線順著衣領往下移時,他眼神陡然一變。
對方裸露出來的鎖骨、手臂乃至大腿上,布滿了深深淺淺的傷痕。
有抽打後留下的暗紅血痕,也有被菸頭燙傷後結痂的焦黑圓點,新傷疊著舊傷,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觸目驚心。
更讓宋雲棲心驚的是男人的表情。
他進來後便規矩地站在沙發前,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面部肌肉僵硬而麻木,那雙本該清澈的眼睛裡一片死灰,絲毫的光亮都看不見。
男人沒有抬頭看宋雲棲,只是用一種機械、平淡且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聲音輕聲詢問:
「貴客,請問您需要什麼服務?」
宋雲棲靠在沙發上的身體僵硬無比。
他見識過商場上的爾虞我詐,也知道這世上有許多像古易那樣的人,為了金錢、權勢或是某種目的,甘願出賣身體去迎合權貴。
雖然身處淤泥,但眼裡是有欲望,是帶著目的性的向上攀附。
他對此並無偏見與歧視。
可眼前這個男人不一樣。
對方身上散發著一種被徹底摧毀了尊嚴與人格後、對命運完全放棄抵抗的絕望。
那些傷痕絕對不是自願留下的。
宋雲棲知道有少部分人存在受虐癖好,但他就是確信眼前人並非其中之一。
結合公館外面那層幾乎滴水不漏的嚴密安保,以及來往人員需要經過的嚴格檢查,一個荒誕的猜測驟然湧進腦海。
這裡,是惡魔的銷金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