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雲棲身體後仰,將交疊的長腿放平。
他將臉上的金絲眼鏡摘下,擱在大理石檯面上,揉了揉發緊的晴明穴,抬眼時,眸底的防備被溫柔所替代。
「會按摩嗎?」
男人聽到這句話,死水般的眼睛裡起了一絲波瀾,纖長的睫毛劇烈抖動。
他在這裡待了三個月,耳朵里聽到的全是污言穢語或粗鄙下流的調笑,從未有人在反鎖的私密房間裡,用尋常又帶著幾分客氣的口吻,問他會不會按摩。
「會。」
音色溫潤悅耳,卻好像很久沒有正常和人對過話,聲帶在喉嚨里艱澀地摩擦。
「進公館前有專人培訓過。指壓、精油、泰式、推拿都會一點。」
宋雲棲聞言點點頭,站起身走到衣櫃前。
裡面有幾套嶄新的浴衣,他一邊對著鏡子解開襯衫領口的扣子,一邊對身後站立不動的男人說道:
「我這兩天在海市跑行程,後腰和頸椎有些酸痛。」
「既然會,就麻煩你幫我按按吧。」
換好浴衣後,宋雲棲走到房間中央的大床上,俯身趴下去。
他將側臉貼在一次性防塵墊上,雙手墊在額頭下方,閉上眼,將整個後背毫無防備地暴露在男人的視線里。
房間裡甜膩的檀香味似乎在催化下變得更加濃郁,甚至蓋過了宋雲棲身上自帶的冷香。
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
男人走到了床頭。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一團沒有重量的影子。
當過分冰涼的手掌隔著浴衣觸碰肩胛骨時,宋雲棲感覺到對方掌心密布的冷汗,以及因恐懼而產生的僵硬痙攣。
那是長期經受折磨後,身體在面對陌生人時最誠實的防衛本能。
宋雲棲沒有動,只是放任自己把全身的重量沉進床墊里。
隨著兩手開始機械地在肩頸處揉捏,動作熟練,說是會一點,但實際上手法格外專業,力道順著骨縫推進去,精準咬住每一處酸痛的穴位。
「手怎麼這麼涼?」
宋雲棲突然開口。
男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手指一縮,以為自己犯了錯,膝蓋發軟,險些當場跪下求饒。
他嘴唇顫了顫,面容在壁燈下顯出一種近乎病態的蒼白與透明:
「對不起,客人……我,我把手搓熱了再按,您別生……」
「沒事。」
宋雲棲打斷了對方的道歉,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他撐著床沿翻過身,轉為仰躺在床上,浴衣的領口因為動作散開了一些,卻沒有急著去整理,而是抬手按住男人試圖往後縮的右手。
「坐到這來。」宋雲棲拍了拍床沿的空位。
男人無措地僵持在原地。
在這個地方,不聽從命令意味著懲罰,而客人過分溫柔的態度,往往是殘忍手段的前奏。
他顫顫巍巍地在床邊沾了個邊,連呼吸都刻意壓低。
宋雲棲將他的右手拉到眼前。
離得近了,他才看到那長衫掩蓋下的手腕上,有一圈已經結了黑痂的勒痕,像是被粗糙的麻繩長期磨出來的。
而在虎口和手背處,兩個邊緣焦黑的圓形煙疤格外刺眼,由於沒有得到妥善的包紮,已經隱隱發炎紅腫。
「這裡疼嗎?」
宋雲棲伸出修長的食指,沒有直接碰觸傷口,而是虛虛在那片焦黑的上方掠過。
隨後低頭湊近那處紅腫,嘴唇微張,小心翼翼地朝那片壞死的皮膚輕吹。
溫熱的微風徐徐撲在傷口上,帶起一陣奇異的酥麻。
男人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下意識想把手抽回來,可握著他腕骨的那隻手雖然溫暖柔和,卻極其有韌勁,穩穩地將自己扣在掌中。
從小到大,哪怕在生病母親的病榻前,他一直都保持著堅強的模樣。
進入這座地獄後,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充斥著打量、鄙夷、暴虐等惡意。
從來沒有人問過他一句,你痛不痛。
也從來沒有人,會這樣憐惜溫柔地,對他骯髒罪惡的傷口輕輕呵氣來緩解痛楚。
那一瞬間,原本已經麻木的防線開始坍塌,喉嚨里溢出一聲極為壓抑的抽噎。
他死死地咬著下唇,企圖把眼眶裡翻湧出來的滾燙逼回去,可那些淚水還是順著面頰一滴一滴砸在灰色浴衣上,暈開一朵朵深色的花。
「很痛苦吧?這裡是怎麼傷的?」
宋雲棲抬起另一隻手,用指腹拭去男人眼角掛著的淚痕,聲音溫軟得像是在哄一個受了驚嚇的小獸。
他抽了抽鼻子,終於肯用那雙含著淚的眼睛,真正直視眼前尊貴的客人。
「我好痛啊……真的好痛……」
「是……是雪茄燙的。」
見對方反應不錯,宋雲棲一寸寸用目光逡巡他遍體鱗傷的身軀,開始不著痕跡的套話。
「你叫什麼名字?」
男人半張著嘴,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了數秒。
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下窟里,所有人都被剝奪了作為人的符號,留下的只有物化的價值。
「名字」這個詞,對他而言,就像是上輩子才聽過的生僻詞彙。
「我沒有名字。」
他低下頭,喃喃道:「公館裡的人,不能有名字,我的代號是330。」
「330。」
宋雲棲在唇齒間重複了一遍這個編號。
抹殺名字,是摧毀個體獨立人格的第一步。
把人馴化成一串冰冷的數字,他們就只是商品,沒有自己的思想和靈魂,那些自詡高貴的賓客才能在這裡肆無忌憚地發泄私慾。
「不對,我想認識的是你,不是粉公館裡代號為 330 的工作人員, 我想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330痛苦的閉上眼,顫抖著把頭埋得極低,似乎很是羞於啟齒:「我的名字叫蘇深。」
宋雲棲鼓勵似的將手放在他背後輕拍,熱度從掌心緩緩傳遞過去,無聲的給予對方安撫。
他一點點講述自己的過往。
蘇深,二十歲,在本市的一所名牌大學就讀。
進入粉公館已經三個月了。
他是單親家庭,從小和母親相依為命,日子過得清貧卻也有奔頭。
蘇深自小性格清高內斂,在學校里是有名的尖子生,為人乾淨自持。如果沒有那場突如其來的災難,他原本應該在一年後順利畢業,拿到大廠的錄用通知書,前途一片光明。
但是好景不長。
半年多前,母親突發罕見的重疾,ICU、手術、再加上後期需要持續服用的特效靶向藥,每一項開銷對他們這樣的家庭來說都是無底洞。
不到半個月,近百萬的帳單就壓得蘇深直不起腰。
他去求那些平時還算和睦的親戚,可大難臨頭,所有人不是關門不見,就是把話說得極難聽,像趕乞丐一樣把他轟走。
銀行的信貸經理在核實了他無車無房、無工作收入後,給出的回覆只有冷冰冰的「拒貸」兩個字。
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蘇深整整坐了三天三夜。
也就在那個時候,一位面相和善的中年男人出現了。
「他當時說,自己是一家貸款公司的高管,看我是個高材生,破例不查我的資質,可以直接放款。」
蘇深眼底的恨意在這一刻凝成了實質,指甲狠狠地掐進肉里:「我以為遇到了好人。」
「貸款分期幾十年慢慢還,利息很低。我知道有風險,也清楚高利貸的可怕,但為了救母親,還是毫不猶豫地簽了字。」
「我把錢全部用來治病,可等母親的手術剛做完,那些催收的人就找上門了。」
合同里的隱形違約金和複利條款,是一張吃人不吐骨頭的網。
短短三個月,當初借出來的一百萬,在計算器的敲擊聲中,直接飆升到了一千萬。
「太恐怖了……我不知道利息會這麼高……」
那是個普通工薪家庭一輩子都無法想像的數字。
「他們堵在我的學校宿舍門前,在導員的辦公室里鬧,說要讓我被開除學籍,毀了我的一生。」
蘇深的身體劇烈顫抖著,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更可怕的是,他們威脅說,如果不還錢就要帶走我母親,把她身上的器官摘下來抵債。」
那是他唯一的親人。
蘇深無路可走,沒有資產可以變賣,沒有任何地方能拆借到哪怕一分錢。
就在他走投無路的時候,放貸人給了他最後一份協議。
「只要簽了那份合同,進入粉公館,債務就能暫時勾銷。」
「他們還會出錢,把我母親轉進私立療養院,墊付後續所有的醫藥費。」
蘇深深吸了一口氣,將眼眶裡的淚水硬生生憋了回去:「所以我簽了。」
「進來的第一天,我的身份證和手機全都被收走。從那以後,就再也沒見過外面的世界。」
宋雲棲躺在床上,靜靜地聽完了整個故事。
他眼眸深沉,指尖在男孩長衫的布料上輕輕摩挲,帶起一陣充滿憐惜的癢意。
「你這段時間……過得很艱難吧?」
蘇深悽慘地笑了笑,把手腕從宋雲棲手中抽了出來,自顧自地挽起那半透明的絲質長袖。
「這裡的客人……大多脾氣不好。」
「我第一次接待的時候,因為太過緊張,在客人伸手過來的時候躲了一下。」
他的肩膀在細微抽搐,那些傷痕仿佛在這一刻重新開始流血。
「那個男人直接抄起酒瓶向我砸來,我沒來得及躲,血流了滿臉,流進眼睛裡,什麼都看不清。」
「他手段殘忍,各個方面都很殘忍,那天晚上,我差點死了。」
「後來我學會了聽話。」
「不管進來的是什麼樣的人,長得有多醜惡,手段有多惡劣,我都會乖乖配合。」
「只要能換來醫院裡我母親的藥不停,我這條命,想要怎麼折騰都隨他們便了。」
宋雲棲雖然自詡冷靜自持,卻還是因為蘇深的講述而紅了眼。
就連指甲都不自覺摳進掌心的軟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