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劣的話語在大堂內散開,像一盆帶著冰渣的髒水,猝不及防地澆了下來。
不僅是宋雲棲,就連一旁事不關己的沈崇律臉色也沉下來,心裡咯噔一跳。
他常年在北美那邊活躍,黑白兩道的各種場面見得數不勝數,但或許是被家族保護得太好了,他從來沒遇過這些噁心的陰私事。
哪曉得會有這種陰溝里生長的蛆蟲,打著救命的幌子把人哄騙進來當奴隸,背後卻玩著這種陽奉陰違、絕人後路的腌臢戲碼。
這簡直是把人的希望按在泥潭裡踐踏。
沈崇律在心裡狠狠將陸家和公館這群畜生罵了千百遍,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就見原本靠在軟椅上的宋雲棲倏地站起來。
由於動作太急,青年身子微微晃了晃,眼底迸發出駭人的煞氣,他兩步跨到那中年男人面前,揚起手——
「啪!啪!啪!」
清脆響亮的巴掌聲在大堂里炸響。
宋雲棲用了十足的力氣,甩得自己掌心發紅髮燙,那管事的臉頰瞬間腫脹起老高,嘴角滲出鮮血,被打得暈頭轉向。
「雲棲!手疼不疼?」
沈崇律生怕宋雲棲情緒劇烈波動傷了身體,趕忙上前握住他的手仔細查看,順帶給身後的保鏢使了個眼色。
保鏢們立刻會意,迅速蜂擁而上,像拖死狗一樣堵住幾人的嘴,徑直拖往後院的偏房進行處置。
幾聲慘叫過後,大堂恢復了平靜。
沈崇律將渾身發抖的青年攬入懷中,大掌笨拙地拍著宋雲棲背脊,幫他順氣:
「好了好了,為這群爛人傷神不值得……」
宋雲棲心裡難受,正需要情緒的宣洩口,便順勢投進男人寬闊的懷抱里,呼吸急促得厲害。
他緊緊捏著對方的西裝領口,手背青筋暴起,卻倔強地咬著下唇一聲不吭。
極度的憤怒與愧疚交織在胸口,青年抬眼,冰冷清亮的眸子裡居然罕見地聚起一層薄薄的水汽,在日光下閃爍著令人心碎的光。
可他到底是個要強的人。
那抹淚花不過在眼眶裡閃爍了半秒,就硬生生壓回去,眼底重新恢復了冷硬與決絕。
宋雲棲推開沈崇律,一刻不停的轉身往外趕,聲音帶著止不住的顫音:
「快!幫我查一下蘇深的母親之前在哪家醫院就診,現在過去或許還來得及……」
話雖這麼說,可他的手指卻在袖中死死收緊。
其實,誰都清楚,大概率是來不及了。
蘇深在粉公館裡被困了整整三個多月,那可是將近一百多個日夜。
沒有後續的資金填補,沒有家屬的簽字照顧,一個患重病的女人,在冰冷陌生的醫院裡得不到救治,恐怕早就被斷了藥。
沈崇律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吩咐手下去查。
不過三分鐘,電話回撥過來。
「沈少,查到了。」
「蘇先生的母親叫張鳳竹,四十四歲,三個月前確實在海市東城私立醫院治療,後轉入重症監護區……」
報出醫院的名字後,沈崇律臉色愈發難看。
「走!去東城!」
兩人急急忙忙上了車,豪車風馳電掣,在海市寬闊的馬路上橫衝直撞,所過之處一片鳴笛聲,直奔目的地而去。
一路上,車廂里的氣氛壓抑到讓人喘不過氣。
宋雲棲偏過頭看著窗外飛速退後的街景,薄唇緊抿成一條直線。
沈崇律在旁邊緊緊握著他的手,源源不斷地傳遞著掌心的熱量,幾次想要開口安撫,最終都化作嘆息。
半小時後,車子穩穩停在東城私立醫院的急診大樓前。
甚至等不及沈崇律來扶,宋雲棲推開車門就往大廳里沖。男人趕忙撐起傘追上去,小心翼翼地護在青年身旁,阻擋周圍過往的人流。
院長和檔案科負責人早已接到沈家的通知,戰戰兢兢地等在 VIP 檔案室門口。
看到宋雲棲和沈崇律殺氣騰騰地走過來,老院長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顫抖著遞過一本厚厚的紙質病歷與移交記錄。
「宋總……沈少……您二位要找的這位張鳳竹女士……」
老院長吞吐著,不敢看兩人的眼睛。
「說!」沈崇律低吼一聲。
對方嚇得一抖,只能硬著頭皮開口:「張女士送來時身體狀況就已經很糟糕了。」
「住院初期確實有一筆預付款,但三個半月前資金就耗盡了。」
「我們醫院聯繫不上填寫的緊急聯繫人,電話始終無人接聽……」
「張女士本身就患有嚴重的心肺衰竭,在停藥觀察的第三天……也就是兩個半月前的深夜,病情突然惡化,搶救無效……去世了。」
宋雲棲身子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眼前發黑。
沈崇律眼疾手快,趕忙從後面攙扶他。
檔案室里的冷氣呼呼地吹著,落在臉上像冰針一樣刺骨。
老院長顫顫巍巍地翻出檔案,上頭的字跡很新,記錄著蘇深的母親入院的情況。
「張女士送來時剛過四十,本該是正當年的年紀,身上卻全是常年勞作落下的病根。」
「最後的那幾天,她神志已經有些不清醒了,嘴裡反覆念叨著一個叫蘇深的名字……她每天清晨清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問護士,說我家小深今天來了沒有?他是不是工作太忙了?」
「因為心臟有問題受不得刺激,護士不敢跟她吐露欠費停藥的事,只能含糊應付。」
「到了後來,她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了,還硬支撐著身子,把枕頭底下皺皺巴巴的一百塊錢塞給護工,哀求人家幫忙給兒子打個電話。」
「可那個號碼早就打不通了,怎麼撥都是無人接聽的電子音。」
「她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臨走前的那天晚上整夜沒合眼,艱難換上自己最體面的衣服,靜靜盯著病房門口,眼角全乾涸的淚痕。」
「可能張女士到死都想不通,從小懂事體貼的兒子,為什麼會突然斷了聯繫,再也沒來看過她。」
「人是帶著怨痛和牽掛走的,走的時候眼睛都沒合上。」
這番白描般毫無修飾的陳述,沉沉砸在大堂里。
宋雲棲單薄的身子劇烈顫抖起來,指甲深深嵌入沈崇律襯衣的布料里,勒得指尖發白。
眼前浮現出第一次見面時,蘇深滿身是傷卻對自己悽慘微笑的模樣。
「不管進來的是什麼樣的人,長得有多醜惡,手段有多惡劣,我都會乖乖配合。」
「只要能換來醫院裡我母親的藥不停,我這條命,想要怎麼折騰都隨他們便了。」
那個年輕男人在粉公館最骯髒泥濘的深淵裡掙扎,被人踩斷了脊樑,踐踏著尊嚴,卻還是在痛苦中咬牙挺過來。
他支撐著活下去的唯一念想,不過是以為自己的折辱與犧牲,能換來母親在醫院裡衣食無憂、安穩治病。
他以為自己受盡人間酷刑,是在給母親鋪一條生路。
可殊不知,他在公館裡被人肆意踐踏、求死不能的那些夜晚,自己年僅四十四歲的母親正躺在冷冰冰的病床上,因為斷藥而忍受著病痛,在無盡的孤獨、絕望與思念中,抱憾離世。
母子二人不過隔著幾十公里遠,卻被這精心編織的惡毒騙局殘忍撕裂。
一個在折磨中苦苦以為母親活著,一個在等待中絕望以為兒子拋棄了自己。
「雲棲,別想了……別再想了。」
沈崇律將懷裡身子冰涼的青年抱得極緊,一遍遍親吻著他的發頂,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驅散對方身上濃重的悲傷。
他不知道要怎麼安慰處在悲傷中的青年,明明平時嘴皮子很溜,可遇到這種事,卻又覺得哪一句話都太薄了、太輕了,沒有重量也沒有溫度。
「我們去接她。」
宋雲棲機械地開口,聲音很輕,眼底翻湧著無盡的悲涼與冷意。
「去殯儀館,把阿姨接出來……不能讓她一個人留在那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