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深！你別折磨自己了！」
見青年的額頭開始潰爛，猩紅的液體黏著碎發粘在皮膚上，宋雲棲終於按捺不住，忍著眼眶裡打轉的燙意，一把抓住對方的胳膊。
他拼盡全力阻擋對方繼續磕頭的動作，兩人身體在冰涼的地磚上絞在一起，彼此之間糾纏拉扯，混亂不堪。
蘇深的力氣極大，那是崩潰之人的瘋狂掙扎。
「……是我害死了她……是我對不起她……」
若是放在平時，蘇深被喜歡的人擁在懷裡安撫，定然會臉紅得不知所措，羞赧到說不出話來。
可他如今已經完全崩潰，嗓子也啞了，每一次發聲都帶著氣管里的血沫雜音。
他發瘋似的要掙脫宋雲棲的牽制，雙臂胡亂揮舞，撕裂的傷口在青年雪白的襯衫袖口上蹭開刺目的血跡。
沈崇律在邊上看得膽戰心驚，在原地急得團團轉。
擔心蘇深無意識的行為會傷到宋雲棲肚子裡的寶寶，又不敢強行把兩人拉開，只得夾在中間努力護住老婆。
宋雲棲也知道蘇深此刻情緒激動，很容易傷到自己和孩子，但還是不肯放手。
他將自己的膝蓋抵在蘇深的盆骨兩側，用胸膛牢牢貼上對方劇烈起伏的背脊，從後方將人抱入懷中，試圖安撫失控的青年。
「不是你的錯……蘇深，你聽我說，錯的是陸家，是公館，你已經盡力了，沒有對不起阿姨……」
宋雲棲貼在蘇深耳畔低聲呢喃，淚水滑過臉頰，落進蘇深頸窩泛著血腥味的肌膚里。
那滾燙的淚珠澆在傷痕累累的皮肉上，讓蘇深忍不住瑟縮。
由於先前沉江落下的肺炎，加上此時情緒劇烈波動，他的呼吸急促到了極點。
「醫生！快來人！他窒息了！！」
宋雲棲第一時間發現問題不對，慌忙抱緊懷裡抽搐的身體，大聲呼救。
沈崇律也臉色劇變，兩步跨到病房門口用力拉開門，對著走廊厲聲暴吼：「醫生！護士！！快來救人！！」
急促的腳步聲很快打破了死寂。
幾名身穿白大褂的醫生與護士推著急救車慌張衝進病房，看到滿地橫流的鮮血與瀕臨窒息的蘇深，主治醫生臉色大變：
「重度肺炎引發急性呼吸衰竭！快！準備扣罩加壓給氧！」
護士們迅速上前，合力將蘇深的身體放平在病床上。
主治醫生抽出一支無色藥液，迅速推入蘇深皮下的靜脈。
緊接著，透明的加壓吸氧面罩被重重扣在蘇深的口鼻處，綠色的氧氣囊被護士節奏緊密地捏動著，強行將氧氣泵入他痙攣的肺部。
鎮靜藥效與高濃度氧氣沖刷下，青年劇烈抽搐的身體終於漸漸平息，可那雙因缺氧和血絲而充血的眼睛，依然死死盯著懷裡那隻不曾鬆開分毫的骨灰盒。
宋雲棲顧不上自己身上沾滿的血污，跌跌撞撞地跪倒在蘇深身側，眼淚砸在對方滿是針痕的手背上。
他握著蘇深冰涼痙攣的手指，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句：
「你振作一點……陸謹辭已經死了，傷害你們的罪魁禍首已經遭了報應，公館剩下的那幾個管事也全都扣在沈崇律手裡。」
「只要你想報復，我現在就可以帶你過去。」
「抽他們的筋，剝他們的皮，讓這群畜生把你受過的罪百倍還回來……」
扣著吸氧面罩的蘇深微微偏過頭。
透明面罩內部瞬間凝結出一層濃重的白霧，遮住了他大半張精緻慘白的臉龐。
那雙曾經清亮乾淨的溫和眼睛，此時此刻卻像是一潭死水，沒有仇恨，沒有怒火，只剩下令人心碎的麻木與渙散。
他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嘴角在面罩下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澹弧度，微弱的氣音順著面罩邊緣泄漏出來：
「沒用了……」
說著，眨了眨眼，兩道濕痕順著鬢角滑入發間：
「沒用了，宋先生……」
「哪怕把他們千刀萬剮……哪怕他們全部都死光……我的媽媽也回不來了。」
那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隨時會散掉的虛煙，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將死未死的空洞。
宋雲棲無言以對，準備好的所有安慰與承諾，在這一刻化作了卡在喉嚨里的尖刀，將心臟扎得血肉模糊。
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在屏幕跳動，發出單調的聲響。
蘇深也在藥物的作用下，逐漸陷入沉睡。
主治醫生擦拭著額頭上的冷汗，確認蘇深的呼吸頻率暫時穩定下來後，對護士低聲吩咐了幾句後轉身離開。
病床上的青年雙目合攏，透明的吸氧面罩扣在臉上，內部沾滿白色的水霧。
他雖然失去了意識，可緊抱骨灰盒的雙臂依然用力，十指摳進盒身邊緣的木刺里，任憑誰也無法撼動半分。
沈崇律半蹲在宋雲棲身側，長臂虛虛攬著對方單薄的腰骨。
男人英俊的臉龐籠罩在陰影里，黑眸掃過滿地的血污與蘇深慘不忍睹的額頭，最後落在宋雲棲沾滿污穢的襯衫袖口上。
他的掌心透過布料在皮膚上摩挲，護著青年尚未顯懷的小腹。
「雲棲，地上涼，起來。」
宋雲棲卻沒有立刻站起身，他眼眶紅腫，視線定定落在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唇瓣微顫：
「我擔心他撐不過去……他唯一的精神支柱塌了，我擔心他撐不過去。」
沈崇律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扣住對方纖瘦的肩膀，手上帶了些巧勁，不容抗拒的將人從地磚上拉起來，擁入懷中。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你也不用太過自責，在你認識蘇深之前，他的母親就已經去世了。」
「而且，如果沒有你，蘇深也不可能活著從公館裡出來。」
沈崇律把外套脫下來裹在宋雲棲身上，低頭看著青年發白的臉，聲音嚴厲了幾分，帶著後怕與不滿：
「我確實很同情他，但你剛才抱住他的行為實在太冒險了，難道你指望一個失去理智的人輕手輕腳嗎？如果因為他導致你和寶寶出什麼事，我也不會放過他。」
宋雲棲聞言低下頭，任由對方把自己摟緊。
他知道自己剛才憑著一時衝動去安撫發瘋的蘇深，確實過於冒失，若是真被誤傷了小腹，後果不堪設想。
青年揪著沈崇律的衣角，聲音弱了下來，乖乖認錯：
「對不起……我知道錯了。」
這一服軟，剛才還面色沉鬱的沈崇律頓時沒了脾氣。
看著宋雲棲眼角掛著的淚珠和鼻尖泛起的紅，男人心裡軟成了一灘水，哪裡還捨得繼續生氣。
他連忙掏出乾淨的手帕，捧著對方的臉蛋，動作放得極輕，一點點擦去他臉上的淚痕與血污。
「好了好了不說你了，瞧瞧，哭得跟個花貓似的。」
男人無奈地嘆了口氣，柔聲哄著，語氣里全是縱容。
然而沒等臉擦乾淨，宋雲棲的身子突然微微一僵，手掌下意識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眉頭輕皺。
或許是白天的奔波，加上情緒起伏太大與劇烈拉扯，腹部隱隱泛起一陣下墜的酸脹與不適。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沈崇律神色驟變，瞬間緊張起來。
「肚子……稍微有一點點不舒服。」青年沒有隱瞞，小聲說道。
沈崇律心懸到了嗓子眼。
宋雲棲身體情況特殊，絕對不能隨便找個普通醫院看診。他當機立斷，決定帶人去附近沈氏旗下的私立醫院做詳細檢查。
可看著病床上尚且昏迷的蘇深，兩人又不放心把人獨自留在這裡。
宋雲棲乾脆打電話給才離開不久的孟昭遠。
但是號碼還沒撥通，手機就被吃醋的沈崇律搶了去。
那頭，孟昭遠剛進公司大門就接到宋雲棲的來電提醒，開開心心地點擊接聽，入耳卻是沈崇律劈頭蓋臉讓他趕緊滾回來陪床的要求，氣得狂爆粗口。
可聽說蘇深這邊出了事，宋雲棲身體也不舒服，到底還是罵罵咧咧地往回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