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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留著這條命吧

2026-08-15 08:59:54 作者: 不見鹿鹿

  污漬被抹除,原本藏在袖口裡的傷痕顯露出來。

  除了新落下的靜脈針眼,下方還橫著幾道早已結痂卻凹凸不平的傷口,皮肉向兩邊翻卷過,留下慘白猙獰的疤跡。

  再往上拉開少許衣袖,手臂內側分布著密密麻麻的圓點狀煙疤,紫紅與焦黑重疊,滿目瘡痍。

  手腕骨突出的地方,更是留著兩道深紫色的陳舊勒痕,其間泛著久久未散的烏青,不知當時是用了多大的勁,才導致皮下淤血至今未散。

  蘇深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這雙本該乾淨修長的手臂上卻很難找到一塊完整的皮膚。

  那些舊傷與新創交織在一起,哪怕早已結痂,也註定要作為恥辱與折磨的印記,永遠留在這具單薄的軀殼上。

  孟昭遠擦拭的手指停頓在半空。

  「這是受了多少苦啊……」

  他盯著那些傷痕看了半晌,眼底往日習慣性的不正經徹底散乾淨,心裡被一股莫名的酸澀與沉悶壓得難受。

  青年瘦得骨頭都支棱著,活脫脫像是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破布娃娃,連被照顧時都透著一股子隨時會散架的可憐勁兒。

  孟昭遠輕嘆了口氣,沒再多說什麼,將染紅的毛巾在水盆里揉搓幾下,擰乾後順手搭在盆沿上。

  清理乾淨的青年安靜地平躺著,除了胸口隨著呼吸機起伏,整個人毫無生氣。

  孟昭遠起身把髒水端進洗手間倒掉,隨手扯了兩張紙巾擦乾手上的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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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來時,保潔人員已經將地面的血跡徹底拖乾淨,空氣里的腥味淡了不少,只剩下藥水和酒精混合的味道。

  病房裡很安靜,靜得可怕。

  孟昭遠重新拉過椅子坐下,兩條長腿隨性地往前攤開。

  從口袋裡掏出煙盒,熟練地甩出一根捏在手裡,轉念想起這裡是病房,轉動火機的動作驀地打住。

  他索性將沒點燃的菸捲咬在唇間,借著那點淡淡的菸草味壓下喉嚨里的煩躁。

  不知過了多久,病床上的人突然動了一下。

  無意識的啜泣從喉嚨里溢出,蘇深的睫毛劇烈顫抖了幾下,費力地睜開了眼。

  那雙眼裡一片漆黑,沒有任何焦距,眼白上布滿了可怖的紅血絲。

  他轉動脖頸,目光乾澀地落在床邊的男人身上,沒有情緒,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茫然。

  面罩下傳出微弱混濁的喘息聲。

  孟昭遠拿掉嘴裡的煙,欠了欠身子,低頭看他:「醒了?感覺怎麼樣?要不要換身衣服?」

  蘇深身上的病號服早就被血污弄髒了,但孟昭遠之前考慮了很久,認為自己並不能勝任給一個昏迷中的人換衣服,尤其對方還掛著呼吸機,於是作罷。

  青年沒有回答。

  他像是根本沒有聽見孟昭遠的聲音,只是下意識地將懷裡的骨灰盒往胸口又塞了塞。

  指節磨在硬質的木盒邊角上,磨出細小的血珠,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行了行了,別死心眼了,盒角都快讓你捏爛了。」

  孟昭遠嘴上挖苦著,動作卻輕柔地按住他手腕。

  擔心碰疼蘇深手腕上的勒痕,還刻意避開傷處,稍微用了些巧勁,將青年滲血的手指從木盒邊緣一點點撥開。

  手腕被制住,蘇深的眼珠終於微微轉動,視線落在孟昭遠身上。

  「宋……宋先生呢……」

  氣音順著面罩縫隙擠出來,虛弱又喑啞。

  「你自己都成啥樣了,還關心別人呢?」

  孟昭遠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他伸手拉了拉被角,小心地幫蘇深掖好被子,又將枕頭稍微墊高了些許,好讓他呼吸順暢些。

  做完這些,孟昭遠靠回椅背上,修長的手指把玩著火機,聲音涼涼的:

  「為了你的事,雲棲折騰了一整天,剛才身體不舒服,沈崇律帶他去做檢查了。」

  「要是他有什麼事,你看沈崇律剝不剝你的皮,到時候我可不攔著。」

  聽到「身體不舒服」幾個字,蘇深咬了咬唇。


  記憶里混亂的畫面碎片重新拼湊起來。

  他想起自己剛才發瘋時的失控舉動,想起宋雲棲抱住他時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以及最後被自己蹭在對方雪白襯衫上的暗紅血跡。

  原本麻木的眼底泛起一層自責,纖薄的肩膀止不住地細微發抖。

  「對不起……」

  蘇深閉上眼睛,淚水順著眼角滑進鬢角,沒入乾枯的髮絲里。

  「又給宋先生添麻煩了……」

  他縮在病床上,那麼大一個人,蜷起來卻只有小小的一團,連哭都不敢發出聲音,可憐得讓人牙痒痒。

  孟昭遠見不得他這副模樣,心裡那股子壓不下去的心疼徹底泛濫成災,可說出口的話卻依舊帶刺:

  「知道給別人添麻煩就少折騰自己,斯人已逝,留在世上的人更要好好活著。」

  嘴上不饒人,手上的動作卻體貼得過分。

  孟昭遠拿過棉簽,撕開包裝,蘸了溫水,小心揭開打氧面罩的邊緣。

  微低下頭,神色專注地將棉簽輕輕貼在蘇深乾裂滲血的唇瓣上,一點點潤濕那處傷口。

  棉簽的動作很輕很柔,沒有帶來半點疼痛,蘇深溫順地受著。

  「我和雲棲費了那麼大勁把你從公館拽出來,可不是為了看你把自己折磨成這副樣子。」

  幫他潤好了唇,孟昭遠細心地把吸氧面罩重新扣好,順手幫他把掉落在臉頰邊的碎發撥到耳後。

  「留著這條命吧,你算是阿姨留在世界上最後的遺物了,要是你也跟著去了,就再也沒人記得她了。」

  蘇深微弱地搖了搖頭,眼皮重重沉了下去。

  他不再說話,只是蜷縮得更緊,將乾瘦的臉頰貼在骨灰盒上,任由那點僅存的體溫與漆木融在一起。

  病房外,迴廊的燈光斜斜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照進來,將孟昭遠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極長。

  「你……」

  男人捏緊了手裡昂貴的限量版打火機,整個人煩躁不已,連金屬外殼都被掌溫給捂熱了。

  他側過頭看著床上懨懨的青年,眼裡滿是難以言喻的無奈,半晌化作一聲極其輕微的嘆息。

  「我會盯緊你的,別想做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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