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餐飯從正午一直吃到日頭偏西。
桌上的盤盞早已撤下，只剩下了兩盞冒著熱氣的茶。
沈傳斌放下茶盞，看著對面的青年，眼中的讚賞幾乎掩飾不住。
「小宋啊……我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
他這一輩子在商海里浮沉，見過不少年輕氣盛的後輩，要麼眼高手低，要麼銳氣有餘而沉穩不足。
唯獨眼前的宋雲棲，年紀輕輕便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談吐間不僅有大局觀，更有著一種歷經風浪後的通透。
反觀坐在旁邊剝橘子的沈崇律，半點好的都沒學，給宋雲棲面前堆了滿滿一盤水果，邊剝邊打哈欠，無精打採得樣子看著就來氣。
沈傳斌嫌棄地斜了一眼自家兒子，只覺得這號練廢了，除眼光還行給自己挑了個好媳婦之外，簡直一無是處。
之前也是，非鬧著要進公司當副總，職位到手後又不珍惜，連公司的例會都不願意來。
「小宋……」
沈傳斌清了清嗓子，語氣溫和慈祥：「以後要是遇到什麼拿不準的事隨時來找我，臭小子不會談戀愛，肯定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你多擔待，他人品行和能力還是沒問題的。」
「人放在你手上我不擔心他胡鬧，不聽話只管抽，往死里抽。」
「哪怕你倆到時候成不了，也別和我生分，常來玩。」
宋雲棲淡笑著頷首：「沈叔叔言重了，沈公子聰明通透，用不著我管教。」
「今天這頓飯倒是讓我受益匪淺。」
在陸家生活的那幾年，因為身份尷尬，從來沒有人教他商界的門道和手段，能走到今天全靠自己摸爬滾打得來的經驗。
沈傳斌雖然看著不正經，但在商言商的閱歷與毫無保留的提點，確實讓他豁然開朗。
沈崇律在一旁聽得直撇嘴，湊到宋雲棲耳邊低聲抱怨：「爸這也太偏心了，到底誰才是親生的？」
「閉嘴吧你。」青年偏過頭，冷不丁掃了對方一眼。
但凡沈傳斌是自己的父親，他的能力一定會比現在更強，所獲的成就也絕對遠不止於此。
這狗東西倒好，身在福中不知福，浪費這麼好的資源。
沈傳斌見狀，哈哈大笑起來，站起身拿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行了，時間不早了，我還有個會要開，就不打擾你們年輕人卿卿我我了。」
「雲棲，改天去沈家做客，我親自招待你。」
送走沈傳斌後，兩人也準備離開餐廳。
走去停車場的路上，沈崇律拉著宋雲棲的衣擺，嘴裡不高興地嘀嘀咕咕抱怨：
「幹嘛非得答應和他吃飯呀？你倆一坐下就聊個沒完，把我當空氣似地晾在旁邊，話都說不上兩句。」
青年任由他牽著，聞言停下腳步，側過頭淡淡地斜了對方一眼，聲音聽不出太大波瀾：
「他不是你爸嗎？」
沈崇律愣了一下。
宋雲棲往前跨了一步，理了理身上的衣襟，語氣輕描淡寫卻重重砸在男人心頭：
「早晚都是要見面的。」
這話雖然說得雲淡風輕，意思卻再明顯不過。
並非臨時起意的客套，而是另一種形式的見家長。
沈崇律瞳孔驟縮，腦子裡轟地一聲響，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一直蔓延到脖子根，整張臉燙得厲害。
自己在腦子裡想是一回事，被愛人親口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他下意識拽住宋雲棲的手掌，嘴唇張合了好幾次，半天沒擠出一個字來，只知道傻乎乎地跟著青年往前走，眼底盛滿了幾乎要溢出來的狂喜與熱度。
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濃重的橘紅色，車內的空間隨著夜幕的降臨而顯得格外安靜。
沈崇律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牽著宋雲棲，拇指在對方細膩的皮膚上輕輕摩挲。
車子平穩地駛入宋雲棲所住的高檔小區地下車庫，熄火。
青年推開副駕駛的車門走下來，見沈崇律也跟著下了車，並且大步流星地跟在自己身側，不由得停下腳步，側頭看他：
「你跟著我做什麼？回你自己的家去。」
沈崇律眨了眨眼，理直氣壯地回答：「我的家不就在這嗎？」
「沈家大宅離這裡就二十分鐘的車程。」
宋雲棲蹙眉。
「你回沈家去。」
「我不回。」
「我爸剛才走的時候可交代了，讓我好好照顧你。」
青年看著他那副油鹽不進的賴皮模樣，冷淡地提醒：「你走不走？不走我叫保安了。」
「叫吧，正好讓保安來看看，沈大少爺是怎麼被自己媳婦趕出家門的。」沈崇律沒退縮，厚著臉皮地跟著宋雲棲走進電梯。
密閉的電梯轎廂內緩緩上升，然後停下。
宋雲棲懶得再跟他多費口舌，出了電梯就準備開門。
身旁的男人卻突然伸出大拇指，輕輕按在智能門鎖的感應區上。
伴隨著「滴」的一聲輕響，防盜門應聲而開，綠色的指示燈閃爍了兩下。
宋雲棲的動作頓住，清冷的鳳眼裡閃過一絲錯愕，質問道：「你什麼時候錄的指紋？」
沈崇律推開門側身進屋，換鞋的動作行雲流水，回過頭時衝著宋雲棲挑了挑眉，語氣神秘兮兮的：
「我不告訴你。」
「偷偷記密碼就算了，怎麼還偷偷錄指紋？」
宋雲棲站在門口，腳底像是生了根一樣，沒有往裡邁步的意思。
「哎呀，以咱倆的關係，你家就是我家，就讓我在這裡留一點屬於自己的痕跡嘛……」
沈崇律見人不動，乾脆彎腰從鞋櫃裡拿出一雙嶄新的男士拖鞋，擺在宋雲棲腳邊，順手幫他把腳上的皮鞋換了下來，語氣隨意自然。
「有天晚上玩的太瘋，把你惹毛了，然後你就給我攆滾了，我臨走前錄了一個。」
宋雲棲抱臂看他。
男人寬闊的肩膀將玄關的光線擋了大半，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夾雜著淡淡的松木香。
「這是我家。」宋雲棲提醒道。
「對啊，所以這也是我的家。」
沈崇律順理成章地接話，站起身來，順手將宋雲棲的外套脫下掛在衣架上，動作熟練得仿佛這裡的主人是他而不是宋雲棲。
玄關處的燈光是暖黃色的，落在男人深邃立體的五官上，暈開一層柔和的輪廓。
宋雲棲換上拖鞋走進客廳，環顧四周，心裡莫名安定。
波折了這麼久。
終於回家了。
「冰箱裡有什麼吃的？」
沈崇律已經熟門熟路地拉開冰箱大門，看著裡面空空如也的幾瓶礦泉水和酸奶，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怎麼啥都沒有？」
「我不常在家，東西放久了容易壞掉，都是直接讓阿姨現買現做的。」
宋雲棲在沙發上坐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以後不許這樣。」
沈崇律關上冰箱門，大步走過來，自然而然地繞到青年身後，伸手替他揉捏著肩膀。
「先讓阿姨休假一段時間，工資照發，沒問題吧？」
「我已經吩咐下去了，讓營養團隊每天按時把三餐送來，我會好好照顧你們的。」
男人的指腹帶著薄繭，力道適中地按壓著酸痛的肌肉，帶來一陣舒服的暖意。
宋雲棲微微閉上眼，沒有出聲反駁。
沈崇律眼底的笑意愈發濃重。
他微微傾身，溫熱的胸膛幾乎貼上宋雲棲的後背，薄唇擦過對方光潔的耳垂，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沙啞的誘哄：
「累了就看會電視，我去放洗澡水，今天不折騰你，早點休息。」
耳邊的熱氣激起一層細密的戰慄，宋雲棲睜開眼，冷淡地推了他一把：
「起開。」
「遵命，老婆大人。」
沈崇律低笑一聲直起身子，轉身朝浴室走去，背影透著掩飾不住的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