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傳斌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那隻手按下去就沒抬起來，撐著茶几邊沿，肩膀耷拉著。
他抬起頭看沈崇律，臉上那點活泛勁兒全沒了，嘴角往下壓，眼尾的紋路堆在一起，看起來跟平時嘻嘻哈哈的老小子判若兩人。
「不是不認。」
「沈家的種我怎麼會不認？哪怕你給人家當接盤俠我都認，就是心裡不得勁。」
沈崇律靠在沙發里，看著他爸這副模樣，沒再嗆聲。
那隻叫金寶的金剛鸚鵡飛到架子上打盹，爪子縮在腹下，偶爾發出一兩聲含糊的嘟囔。
沈傳斌的手指在膝蓋上輕叩，像在斟酌什麼，過了好一陣才又開口：「阿律，這些年我拼死拼活把沈氏做起來，不容易。」
「你爺爺當年把廠子交給我的時候就一個小車間，我一步一步把它做成了今天的規模，往後都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我五十多了，還能再干幾年？馬上就該退休享清福了。」
說著，頓了頓，偏過頭看自家兒子：「……你們還會生二胎嗎？」
沈崇律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嚼吧，頂著他爸希冀的眼神半天沒開口，等嚼完了才說：「應該不會了吧。」
「優生優育挺好的，一個就夠操心了。」
「而且二胎這件事不是我說了算，要看雲棲的想法。他願意生就能生，他不願意我也不會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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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傳斌瞬間垮臉。
他癱在沙發里，兩隻手搭在扶手上，盯著對面牆上掛的全家福看了好一會兒。
照片裡是前年春節拍的，他和愛人站在兩邊，沈崇律站在中間，三個人都笑得很開心，背景是位於北美的沈氏總部。
「行吧。」
老爺子嘆了口氣，終於接受了現實，但還是試圖掙扎：「那寶寶姓沈這事，你再跟小宋商量商量？」
「不商量。」
沈崇律把擦手的紙巾揉成團丟進垃圾桶，語氣很平：「爸，您也別在這事上較勁了。咱家又沒有皇位要繼承，非得讓孩子姓沈幹什麼？」
沈傳斌一聽就不樂意了，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梆梆梆」敲著狗兒子的頭，滿臉恨鐵不成鋼。
「咱家有皇位要繼承！咱家有啊！」
金寶被這一嗓子嚇得撲棱著翅膀嘎嘎亂叫，在架子上來回撲騰。
沈傳斌趕緊轉身去哄，把鸚鵡從架子上接下來扛在肩頭，拇指順著它的背羽一下一下地捋。
金寶在他肩膀上縮成一大團，圓眼睛瞪著沈崇律，嘴裡還在不滿地咕咕。
沈傳斌抱著鸚鵡嘆氣，低頭念叨：「俺家金寶還姓沈呢。」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往外看了看，天色已晚，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晃。
「行了行了，別抱著鳥賣慘了。」
他轉回身，走到沙發旁邊坐下，拍了拍老爸的肩膀：「我記得太太太奶是不是姓宋？」
沈傳斌抬起頭，淚眼汪汪，不知道對方要說什麼。
「實在不行，我跟太太太奶姓。那樣的話您大孫也就跟我姓了，您也甭跟我這兒較勁了。」
沈傳斌愣了兩秒，反應過來他這話什麼意思，差點沒撅過去。
他一手抓著金寶，另一隻手抬起來指著沈崇律的鼻子，手指頭抖了兩下，嘴唇翕動半天，硬是沒擠出一個字來。
金寶被他攥得有些緊了，撲騰著翅膀從掌心裡掙脫出來，飛回架子上。
「你……你……」
沈傳斌終於找回了聲音，指著兒子的手還沒放下。
「你改姓宋？你個狗屁玩意！早知道當時生下來直接掐死。」
「你才捨不得掐我。」
沈崇律靠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姿態閒適得很：「您兒媳姓宋，您兒子姓宋，您孫子也姓宋，一家子整整齊齊。」
「那你乾脆讓我也姓宋吧！」
沈傳斌罵了一句，聲音又拔高了，金寶在架子上又撲棱了一下，他趕緊壓低嗓門，但語氣里的急切半點沒減：「我養你二十多年，你轉頭就把老子的姓給撂了？」
「我告訴你沈崇律，你敢去改姓，我明天就把你從沈氏踢出去。」
「您踢，踢完我正好在家陪雲棲待產。」沈崇律半點不慌，甚至還有點期待。
沈傳斌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站在沙發和茶几之間的空地上，一手叉著腰，一手按著額頭，來來回回走了兩趟。
「行了，別轉悠了，轉得我頭暈。」
沈崇律站起來，走到他爸跟前，雙手扶住老頭子的肩膀，把人按回沙發上：「爸，我跟您交個底。」
「孩子姓什麼這事我確實做不了主，得雲棲點頭。但我跟您保證，不管以後怎麼樣，該孝敬您的一樣不會少。」
「雲棲那邊沒有親人，也一直渴望著親情，等以後結婚了，咱們就是他最親近的家人，他對沈家的歸屬感怕是會比我更強。」
「總歸家業都落在自家人手裡，也沒什麼區別不是嗎？」
沈傳斌坐在沙發上，被兒子按著肩膀，仰頭看他。
沈崇律的面孔在燈光下顯得比平時沉穩，眉眼輪廓里能看出他年輕時候的影子，但氣質已經截然不同了。
他沉默了一陣，忽然開口：「小宋知道我今晚為什麼喊你回來嗎？」
「不知道，也沒必要知道。」
沈崇律拿起茶几上的車鑰匙，在手裡轉了一圈，準備回家。
「他懷孕夠辛苦了，這些事我能處理，你別去煩他，知道嗎？」
老爺子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搖了搖頭：「你小子，栽得真是徹底。」
「我樂意。」沈崇律也笑，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玄關換鞋的時候，身後傳來沈傳斌的聲音：「路上慢點開。」
「知道。」
他拉開門，夜風灌進來，帶著院子裡桂花樹的甜香。
沈崇律鑽進車裡坐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條宋雲棲二十分鐘前發來的消息，只有四個字：
「回來了嗎？」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幾個字回過去：「馬上到，給我留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