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離醫院不遠,開車過去十分鐘出頭。
門面低調,進去之後卻別有洞天,青磚黛瓦的院落式布局,走廊拐了兩個彎才到包廂。
沈傳斌走在前面推門,回頭招呼宋雲棲小心台階,沈崇律也小心的扶著自家老婆。
包廂不大,圓桌靠窗,窗外是一小片打理過的竹叢,陽光從竹葉間漏進來,在桌面上灑出星星點點的光斑。
沈崇律拉開椅子讓宋雲棲落座,自己則坐在老婆右手邊拿起菜單翻看。
他的目光在幾道杭幫菜之間來回掃,拿不定主意。
宋雲棲孕前口味偏清淡,蒸魚、白灼菜心、清炒時蔬之類的他都喜歡。
但這幾個月口味變了不少,也有點挑嘴。
尤其最近,總念叨著想吃味道重的,前天晚上還讓阿姨炒了一盤尖椒雞丁,吃得額頭冒汗還意猶未盡,沈崇律在旁邊看著,遞水遞紙巾,想攔又不敢攔。
「來個龍井蝦仁,宋嫂魚羹,清炒蘆筍。」
沈崇律報了幾個菜名,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要一個剁椒魚頭,中辣。」
沈傳斌有些驚訝,抬頭看過去:「小宋能吃辣?」
「嗯,他最近愛吃這些,多多少少得過過嘴癮,不然容易生氣。」
沈崇律點完菜之後,又根據兩人的意見加了其他幾樣菜,確認沒問題就把菜單合上遞給服務員。
「我問醫生了,他們說孕夫可以適量吃,主要還是以雲棲的喜好為主。」
服務員端著菜單離開,沈傳斌給自己倒了杯茶,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喝著,目光時不時在兩人之間打轉。
明明連個名分都沒要到,互動卻像老夫老妻似的,自然又親密。
他是個閒不住的,於是主動開口找話題。
「小宋,寶寶現在幾個月了?」
「將近24周,快六個月了。」
「真好,馬上就能見到寶寶了。」
沈傳斌感慨了一句,又轉向沈崇律,囑咐道:「你也多上點心,平時在公司不管不問就算了,家裡可得照顧好。」
「放心吧,包上心的。」
沈崇律給宋雲棲續了半杯茶,笑著說:「為了早日把你準兒媳婦領回家,我可半點都不敢懈怠。」
「好好努力,加油!我相信你能行!」
老爺子很開心,難得性情起來,拍了拍兒子肩膀給予了滿滿的鼓勵。
沈崇律卻覺得有點尬,不再回應他的雞血發言,轉而將掌心貼在宋雲棲隆起的小腹上,低頭湊近說道:
「果果,今天檢查表現不錯,沒給爹地添麻煩,爸爸要好好表揚你。」
說完又想起什麼,生怕寶寶覺得他厚此薄彼,連忙補了一句:「壯壯也是,都乖。」
沈傳斌驚奇不已,開口詢問:
「你們已經給寶寶起名了呀?」
提到小名這件事,沈崇律明顯很驕傲,邊說邊夾了一塊龍井蝦仁放進宋雲棲碗裡。
「男孩的話就叫壯壯,女孩的話就叫果果,目前性別沒出來,所以是串著叫的。」
「壯壯,果果。」
沈傳斌把兩個名字在嘴裡過了一遍,點點頭:「挺好,樸素,接地氣,那大名呢?」
「大名沒定,我想了幾個,還沒來得及跟雲棲商量。」
沈崇律給自己也夾了一筷子菜,興致勃勃地絮叨:「我比較傾向宋慕沈或者宋愛沈,簡單直白,一聽就知道爹媽感情好。」
「宋慕沈……」
沈傳斌念了一遍,筷子停在半空,臉上的笑意頓住了。
他抬眼看著自家兒子,又看了看未來兒媳,見兩人表情都沒什麼異常,才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寶寶姓宋啊?」
沈崇律理所當然地點頭:「對啊,雲棲生的寶寶,肯定跟雲棲姓。」
沈傳斌沉默了幾秒,把筷子擱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的時候動作很穩,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只是眉心微微蹙起,但很快又鬆開了。
「先吃飯。」
語氣少了幾分愜意,但卻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異常。
老爺子伸手轉了一下圓桌,把剁椒魚頭轉到宋雲棲面前:「喏,這是小宋愛吃的,多吃點。」
宋雲棲連忙道謝,夾了一筷子魚肉送進嘴裡。
辣味在舌尖散開,好吃又開胃,沈崇律在旁邊給他遞紙巾倒水,沈傳斌笑眯眯看著兩人打情罵俏,沒再提名字的事,轉而聊起工作上的事情。
「我聽說你最近一直在居家辦公?」
「是的,我現在的四肢已經開始有些浮腫,肚子也越來越大,後面就不方便出門和露面了,所以想把工作提前交接好。」
「也是辛苦你了……男人懷孕本就不尋常,確實處處不方便。」
「我很喜歡寶寶,也一直期待著它的降生,所以不覺得辛苦,反而很幸福。」
兩人有來有往地聊了一陣,沈傳斌偶爾插兩句自己的看法,宋雲棲聽著,該應的應,該駁的駁,一頓飯吃得倒也熱鬧。
沈崇律在旁邊給宋雲棲布菜,自己沒吃幾口,光顧著看宋雲棲碗裡空了就添,水少了就倒。
飯吃完,沈傳斌把兩人送到門口,自己上了司機的車。
臨關門前他拍了拍沈崇律的肩膀,笑容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晚上回趟家,有點事跟你說。」
沈崇律沒多想,點頭應了。
宋雲棲看了沈傳斌一眼,老爺子臉上笑呵呵的,看不出什麼異樣,但他知道沈崇律要有麻煩了。
關於寶寶冠姓權的麻煩。
當晚八點多,沈崇律開車回了沈家老宅。
客廳里燈火通明,沈傳斌坐在沙發上逗金寶,眉宇間卻少見的有了兩分愁色。
沈崇律換了鞋進客廳,走到沙發跟前坐下,拿起桌上的橘子剝皮。
「什麼事啊,還專門把我叫回來。」
沈傳斌沒繞彎子,放下鸚鵡開門見山的問道:「寶寶姓宋這事,你怎麼想的?」
沈崇律沒覺得有問題,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嚼嚼嚼。
「挺好的啊,雲棲生的孩子跟他姓,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
沈傳斌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有點不開心:「阿律,你是我兒子,我打下來的這份家業叫沈氏集團,以後都是要交給你的。」
「你倒好,連孩子的姓都拱手讓出去了。」
沈崇律把橘子皮擱在茶几上,抽了張紙巾擦手,表情認真了些:「爸,我跟您說句實在話。」
「雲棲的性格強勢獨立,什麼事情都不肯對外說,懷這個孩子吃了多少苦你看不到,但我看得到。」
「孕反到吐膽汁的是他,四肢水腫行動不便的是他,尿頻總是起夜的是他,腰疼得整宿睡不著的是他。」
「我做了什麼?我就出了點力,說了點甜言蜜語哄他開心,別的什麼都沒幫上。」
「孩子的所有決定權都在他手裡,我沒意見。」
沈傳斌靠在沙發背上直喘粗氣,心裡憋得慌卻無從發泄,忍不住給自己點了根煙猛吸,沉默不語。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掛鍾走動的聲響,直到抽完一整根煙,他才嘆著氣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你跟我急眼也沒用,這事真得商量商量。」
「咱爺倆都是獨生子,你爺爺就我一個兒子,也就你一個孫子。」
「咱們沈家一脈單傳,下一輩不管男孩女孩都是唯一的繼承人。」
「可它要是姓了宋,你讓我怎麼跟列祖列宗交代?」
沈崇律不理解了,不都是沈家的種嗎?到底有什麼不一樣?他爸為啥反應這麼大?
「臭老頭,你到底在鬧什麼彆扭?雲棲肚子裡的孩子可是沈家血脈,又沒斷根,這還不夠嗎?」
「怎麼著?不跟你姓沈,你就不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