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做了個夢。
那是高二開學不久,她剛下晚自習,坐在媽媽的小電驢后座。
曬了一天的柏油馬路熱氣蒸騰,晚風卻是涼爽的,在耳邊呼呼吹著時,周圍所有的聲音仿佛都離她很遙遠。
她一言不發,只是啪嗒啪嗒掉眼淚。
媽媽聽見刻意壓低的哭聲,問她怎麼了。
她不說話。
媽媽道:「是不是不想媽媽這樣來接你?覺得在同學們面前丟臉?」
雲昭搖頭,抱緊她的腰:
「我只是想吃你做的西紅柿炒雞蛋了。」
後來媽媽說了什麼,她無論怎麼努力也聽不清,什麼都回答不上來。
媽媽只好靠邊停車,想要轉過頭為她擦眼淚。
即將看見媽媽臉龐的剎那,雲昭睜開眼,醒了過來。
沒有柏油馬路,沒有幼稚的粉色小電驢,這裡是修仙界,而今天是月虛秘境開啟的日子。
雲昭抱著被子出了很久的神。
外面街上不知誰敲了一聲鑼,刺耳鑼響驚散蔓延到遙遠時光之後的思緒。
她用力拍拍臉,穿衣下床。
999在旁邊舔著爪子:
「你不是最怕麻煩嗎?怎麼突然對什麼上古遺蹟感興趣了?」
雲昭對著鏡子梳頭髮,熟練地綰出常用髮髻:
「既然都是神明留下的遺蹟了,裡面沒準兒會有些什麼丹藥,吃完原地飛升那種,反正地圖都有了,找到鑰匙進去看一眼也不虧。」
999道:「你不想靠殺楚不離飛升了?」
雲昭拿著梳子的手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上方鐫刻的並蒂蓮花紋,良久才道:
「他好像沒有那麼壞。」
「他只是現在不壞了,但以前很壞,將來也還是會變壞。」999警惕道,「你動搖了?」
雲昭放下梳子,攏了攏耳畔碎發,拿起桌上的融霜劍,「錚」的一聲,長劍出鞘,凜凜寒光照亮她雙眼。
她黑眸沉靜,臉上什麼情緒也沒有。
「出發吧。」少頃,她輕聲開口。
上官溪等人早已等在客棧大堂,其餘修士也在陸續下樓。
雲昭小跑到他們身邊:
「久等了。」
明嵐滿臉興奮:「快出發吧,秘境入口已經打開了,就在城外斜陽坡。」
照無歸晃著白色瓷瓶,興致勃勃的介紹:
「這可是小生通宵煉出來的丹藥,你遇見危險記得吃一顆。」
雲昭不明覺厲:「可以保命?」
照無歸自信一笑:「可以讓你死的沒那麼痛苦。」
雲昭:「……」
雲昭:「謝謝,但大可不必了。」
「走吧走吧。」明嵐再次催促。
「等等,」雲昭左右張望,「還差一個人。」
楚不離還沒到呢。
三人表情各異:「你果真要和他同行?」
雲昭點頭:「當然了。」
照無歸小聲道:「可他說殺人就殺人,還那副無所謂的樣子,你不覺得有點恐怖嗎?」
雲昭撓頭:「他又沒濫殺無辜,那個邪修本來就該死,說到底,他也沒做錯什麼。」
上官溪語氣委婉:「我們並沒有責怪他的意思,只是他行事……的確有些衝動,應當先行知會我們一聲的。」
「憑什麼?」楚不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幾人紛紛回頭。
他大步走到眾人面前,勾唇冷笑:
「我憑什麼知會你們?你們以為你們是誰?玉澤嗎?」
明嵐臉色難看,「你這人怎麼這麼說話!」
雲昭忙道:「他其實沒有惡意的,只是單純嘴欠。」
明嵐完全不信:「你怎麼知道他沒有惡意?」
雲昭莫名惆悵:「因為他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
明嵐看她的目光頓時充滿同情:
「他脾氣都這樣差了,你還不離開他?莫非是腦子壞掉了?」
雲昭擦汗:「其實他不殺人的時候還是很好的。」
明嵐:「……」
上官溪:「……」
照無歸誠懇建議:「要不我還是去煉一些治療腦疾的丹藥吧?」
楚不離道:「不需要,滾。」
照無歸對雲昭道:「再煉一些清熱降火的丹藥,他躁火太旺,得降。」
雲昭感激不盡:「記得別用那套製毒的工具。」
照無歸:「好嘞。」
楚不離咬牙:「到底走不走?」
「走走走。」雲昭道,「這就走。」
眾人一起走出客棧,街上行人如織,頭頂劍光不斷,全是飛往城外斜陽坡的修士。
「好多人啊。」雲昭感嘆。
「再不過去,恐怕得天黑才進得去了。」明嵐道。
「走走走。」雲昭跳上融霜,想起楚不離還沒有劍,將他往身後一拉,「勞駕這位大人和我一起。」
「憑什麼?」楚不離不滿地站上劍尾。
雲昭頭也不回地開口:
「憑我有劍你沒有。」
「我可以御風,」楚不離輕哼一聲,頓了頓,又道,「你答應過要給我鑄一把劍的。」
雲昭:「知道知道,出了秘境我就給你鑄,我這不是正要去裡面再找點稀罕材料嗎?保管給你鑄一把天上地下,最最最厲害的劍。」
楚不離總算滿意。
長劍緩緩升空,大風吹亂兩人髮絲,衣袂紛飛。
驀地,一截橙色髮帶拂過楚不離臉頰,帶著淡淡柚子花香。
他垂眸凝著它,好一會兒,他動了動手指,慢慢的,試探地捏住它,嘴角小幅度彎了彎。
誰也沒看見。
他很快就要有自己的劍了。
一把天上地下,獨一無二,最最最厲害的劍。
她親手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