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風之地是個很奇怪的地方。
這裡的四季輪轉毫無規律,或許今天艷陽高照,明日便會大雪紛飛,常人在這裡待久了,很容易失去對時間的概念,不知今夕何夕。
練完劍,雲昭照例搬了把躺椅到院子裡,鋪上柔軟的毛毯。
她剛躺下,天色一陰,鵝毛似的雪花搓綿灑絮似的落下。
「還真是會挑時候。」她無奈,收好椅子,正要進屋時,視線朝另一個方向眺了眺。
大半個月過去,銀衫青年仍舊在當初的地方打坐,一動不動,連衣擺的褶皺都別無二致。
幾瓣雪花懸停在他長睫間,久久不化。
「……不會是死了吧?」
雲昭猶豫了一下,收回推門的手,朝遠處打坐的玉澤走去。
離分界線還有十步遠時,她停下腳:
「仙尊?」
「玉澤仙尊?」
銀衫青年毫無動靜,仿佛一尊雕塑,胸口處呼吸時特有的微弱起伏也不曾有。
雲昭又走了幾步,伸手揮了揮,不太確定地問他:
「仙尊,你是死了嗎?」
雪下得愈發大了。
玉澤身下已墊出薄薄一層白,墨色髮絲冰晶凝結,整個人幾乎與天地融為一色。
雲昭心裡咯噔一下,覺得事情很是棘手。
如果他死在這裡,重華仙宮中命燈一滅,那些人得知他的死訊,保不齊自己和楚不離前腳剛出無風之地,後腳就會被裡三層外三層給圍住。
屆時,又是一件麻煩事。
思來想去,她團吧團吧,捏了個雪糰子,試探性地輕輕朝他身上丟去。
雪糰子仿佛砸在硬邦邦的石頭上,碎成幾塊,咕嚕嚕往下掉。
雲昭又靠近了些,離分界線只有一步之遙。
「刻月。」
倏地,一聲輕喚,一柄長劍猛然飛出,重重插進地面,劍氣縱橫,雪塵紛飛。
她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鬆了口氣:
「原來你沒死呀。」
玉澤閉目答道:
「如若過界,不死不休。」
雲昭忙道:「知道知道。」
她正要離開,猶豫了一下,停住腳步:
「仙尊,你能和我說說,楚不離從前是什麼樣的嗎?」
玉澤淡淡道:
「與全天下所有妖魔一樣,沒什麼不同。」
「具體怎麼個相同法?」她蹲在地上,指頭有一下沒一下的戳著雪,「他也吃人嗎?」
玉澤沉默一會兒,道:
「他不吃人。」
雲昭將雪洞戳得更大:
「仙尊,你當初打敗了楚不離,為什麼不直接殺了他,而是要封印他呢?」
玉澤安靜下去。
就在雲昭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緩緩睜開眼:
「世上除了一個人,誰也殺不死窮奇。」
雲昭:「誰?」
玉澤卻搖搖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雲昭瞭然,自己如今在他看來已是楚不離陣營的人,如果告訴了她,那豈不是相當於直接告訴楚不離?
到時候那個唯一能殺楚不離的人可就危險了。
楚不離絕對會先下手為強,取走對方性命。
她拍拍手上的雪:
「我不為難你,不說就不說吧。」
玉澤琥珀色的眸子靜靜凝視著她:
「為何要與妖魔為伍?」
雲昭道:「因為我壞唄。」
玉澤搖搖頭:「你氣息純淨,並非作惡之人。」
雲昭用力搓了搓凍得透紅的手,笑眯眯地說:
「我只是壞的不明顯,以後你就知道了。」
玉澤道:「你可曾想過,我將此事傳揚出去,你在修仙界該如何立足,你的師門,又該如何對你?」
雲昭道:「隨便吧,我管不了那麼多了。」
玉澤眉頭微蹙,似是不解。
雲昭嘆氣,正要解釋,身後傳來靴底踩過積雪的細微聲響。
玉澤身前長劍驟然收回他手中,他持劍站定,身形筆直若青松,抬眼望向雲昭身後。
她同樣回頭。
大雪無聲落下,白髮少年背著手站在不遠處,分明穿著極張揚的紅衣,可獨自站在那兒的時候,竟顯得有些……落寞。
雲昭打了個激靈,猶豫要不要給自己一巴掌,好讓自己清醒一點。
楚不離勾勾唇角,目光看著玉澤,話卻是對雲昭說的:
「過來。」
她敏銳捕捉到其中夾雜的,掩飾得極好的丁點怒氣。
正要抬腳,玉澤驀地開口:
「這位姑娘,你們註定不是同路之人,你尚有回頭的機會。」
雲昭看看他,又看看楚不離。
「她與我不同路,難不成與你同路?」
楚不離冷笑,語氣加重幾分:
「還不過來。」
雲昭生怕兩人又打起來,忙走向楚不離。
他攥住她的手,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繼而滿臉不悅,她以為他在生氣自己偷偷接近玉澤,正要解釋,下一秒,她聽見他開口:
「手怎麼這麼冷。」
雲昭的話堵在了喉間。
他雙手攏住她的手,低頭朝她掌心輕輕呵氣,動作很是生疏。
雲昭停了停,抽回自己手:
「你不好奇我和玉澤說了什麼?」
楚不離漫不經心地問:
「說了什麼?」
雲昭張張嘴,又合上,如此反覆幾次,最後嘆口氣,回頭看了眼玉澤,道:
「好冷,走吧。」
楚不離「嗯」了一聲,與她並肩朝遠處小院走去。
雪愈發大了。
雲昭撐起傘遮住頭頂,正專心看著腳下,忽然又聽身旁人幽幽開口:
「為什麼不牽我的手?」
她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摔倒,旁邊伸來一隻手穩穩扶住她,順帶接過那把傘。
「你醞釀這麼久,就想問這個?」她難以置信。
楚不離道:「嗯。」
雲昭無言以對。
她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
「你就不怕我和玉澤合謀害你?」
楚不離語氣篤定:
「你不會。」
雲昭:「你怎麼知道我不會?」
楚不離:「我就是知道。」
雲昭撇撇嘴:「自作聰明。」
她悶著頭急走幾步,察覺他沒有跟上來,回身催促:
「傻站著幹什麼?走呀。」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兩隻眼睛直直看著她,面無表情。
雲昭:「……」
她無奈,踩著方才的腳印走回去,將手放在他掌心,佯裝嚴肅:
「滿意了嗎?城主大人。」
楚不離反手扣住她的手,矜持點頭:
「還不錯。」
雲昭又道:「可以走了?」
他這才抬腳,繼續接下來的路程。
雲昭忍不住吐槽:「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楚不離:「我以前是怎樣的?」
雲昭回憶了一下,清清嗓子,學著他曾經的語氣說道:
「以後未經本座允許,不得擅自觸碰本座身體,否則斷你一指。」
楚不離淡定道:
「年少無知。」
雲昭:「可那不過是兩個多月前的事,而且嚴格來說你也不算年少吧?長得年輕而已。」
楚不離:「……你覺得我老?」
雲昭看看天:
「好白的雪啊。」
楚不離:「你嫌我老。」
雲昭看看地:「好長的路啊。」
楚不離:「你——」
雲昭及時打斷他,努力轉移話題:
「這裡要是有桃花就好了,花瓣覆著雪,肯定很漂亮。」
楚不離冷著臉打了個響指。
剎那間,兩人四周同時破土而出數百株桃樹,無數淺粉色的花朵爭相開放,鵝毛似的大雪慢悠悠停到花瓣上,花枝輕顫,一瓣桃花輕飄飄墜落。
雲昭伸手接住,仍未回過神。
雪中桃花,果然很美。
一把油紙傘伸到她頭頂,撐傘的人故作不耐:
「不是特意種來給你看的。」
雲昭心裡那點感動化作無語:
「那你是種給誰看的?」
楚不離頷首:「我自己。」
雲昭體貼道:
「既然如此,那你慢慢看,我就不打擾了,先走一步。」
楚不離拉住她,咬牙:
「雲昭。」
雲昭:「昂?」
楚不離別過臉,耳垂洇開薄紅,聲音很低:
「和我一起看。」
雲昭:「看什麼?」
楚不離安靜一會兒,語氣夾雜了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看雪,看花,看什麼都好,只要——你和我一起。」
雲昭忍不住抿著嘴笑,忙又按下上揚的嘴角,一本正經道:
「可你不是說,這不是給我種的嗎?」
楚不離:「……」
「好了好了,」見他吃癟,雲昭心情好極了,拉著他大步走進桃花林,「我和你一起就是了。」
他勾起唇角,快走兩步,與她並肩。
無風之地的另一頭。
銀衫青年望著那片桃花林,沉靜眸底掀起淺淺波瀾。
從前那隻滿身戾氣的妖魔……
似乎變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