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望著那條黑濁河流,想了好一會兒。
自己與這些鮫人不過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或許還會因為這件事牽扯進麻煩中。
七曜的陰謀也好,仙門與妖族的關係也罷,都不是她想摻和的。
她的目標從來只有一個。
可是……
雲昭垂眼看著自己手中的劍,嘆了口氣,緩緩說道:
「我無法給你做出承諾,因為我也不確定我能不能做到這件事。」
「我唯一能保證的,是我會盡力。」
鮫人哽咽點頭:
「至少不是全無希望,讓我們多了一點活下去的力量,謝謝。」
雲昭從儲物袋中找出小白龍的龍鱗,真龍為萬水之主,龍氣可以淨化水中污濁。
她將鱗片扔進河中,下一刻,白龍虛影顯現,水面無數黑氣蒸騰,水流翻滾不止。
鮫人們抱在一起,瑟瑟發抖。
很快,黑氣消失,河中污穢散得一乾二淨,清澈見底。
鮫人們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歡呼一聲,久違的在水中歡騰暢遊。
雲昭道:「在我找到辦法將你們帶回海里之前,至少,你們過得不會再那麼難受。」
鮫人族族長愣了好一會兒,忽然再次潛回水底。
這一次,她抱了一隻沉甸甸的箱子。
雲昭:「這是?」
箱子緩緩打開,獨屬於珍珠的瑩潤光暈傾瀉而出。
「是我們這些年流下的眼淚。」
鮫人泣淚成珠,深得人族鍾愛,一粒可抵數萬靈石。
雲昭想,她大概明白七曜宗為何要抓這些鮫人了。
據聞七曜宗最鼎盛時,弟子們的丹藥法寶,無一不是頂級,全宗上下靈石如流水一般花,哪怕是雜役用的劍,也比其他宗門的內門弟子要好的多。
或許,那些被隨意揮霍的靈石里,有一大半是這群鮫人的功勞。
「我們想要報答你,這些珠子也許你會喜歡。」她將箱子放到岸上,朝雲昭腳邊推了推。
「謝謝你淨化飲月河,讓我們喝上乾淨的水。」
雲昭將箱子合上:
「不必了,我幫你們不是為了這些鮫人淚。」
「再者,即便化成了珍珠,可一想到它們原本是因為痛苦而誕生的眼淚,難免還是……會有些難過。」
鮫人愣了愣,神情悲傷,聲音很輕:
「抓我們的是人,來救我們的還是人;為了得到鮫人淚對我們酷刑加身的是人,看見鮫人淚會難過的還是人。」
「你們人族,真的是很奇怪。」
雲昭道:「我也這樣覺得。」
「我叫漫漫。」鮫人道,「無論如何,謝謝你。」
雲昭道:「我叫雲昭。」
兩人互換姓名,漫漫雙臂撐住岸邊青石,仰頭靠近她,柔軟的藍色長髮披散在身側,一半浮在水中,一半在草地上。
她額頭輕輕碰了碰雲昭的額頭:
「既然你不要鮫人淚,那我便送你另一樣東西。」
淺藍色光芒在兩人之間亮起,轉瞬隱入雲昭皮膚里。
她心念一動,張開手,緩緩凝出一隻水球。
鮫人印。
鮫人族秘術,凡擁有此印者,可以在水中自由呼吸,如鮫人一般操控水流,精通水系術法。
這比鮫人淚更珍貴,她摸摸額頭,認真道謝,趁機問道:
「我的三個朋友在飲月河失蹤了,你有他們的下落嗎?」
漫漫道:「白頭髮的那個我也不知道在哪兒,傻子被上游的魚妖帶走了,第三個人是?」
雲昭給她看那支魚竿:
「他曾在河邊垂釣。」
漫漫表情有些尷尬:
「這人中了魚妖的幻術,我們一個族人冒險去提醒他,反倒被他的釣鉤纏住刮掉了鱗片,一氣之下打了他一頓,隨後魚妖帶走了他。」
說到這裡,她急忙補充道:
「他現在和傻子一樣,也在上游。」
飲月河上下游是不同妖族的領地,下游歸鮫人,上游歸一群鲶魚精。
這些年鮫人族一個接一個的死去,眼看就要滅族,鲶魚精早就盯上了這片河域,時常越界。
此次也一樣。
雲昭已經對照無歸干出什麼事都不覺得奇怪了。
釣魚釣上來一條美人魚將他暴揍一頓什麼的……
放在他身上莫名就詭異的合理了起來。
只是,楚不離究竟去了何處?
雲昭猶豫著要不要使用千里一線牽去找他,末了,還是放棄,匆匆起身:
「我先去找另外兩個人。」
說著,她正要招呼小鹿一塊兒走,回頭一看,不知何時,它已離開。
大概是終於發現了主人的蹤跡,所以等不及先離開了?
「那隻鹿,」倏地,漫漫猶豫著開口,「很厲害。」
雲昭點點頭:「的確。」
漫漫道:「它有些古怪,總之,你多加小心。」
雲昭:「古怪?」
雲昭暗暗記在心中:
「好,我會多加小心。」
告別鮫人一族,雲昭朝上流飛去,滿心疑惑。
楚不離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小小幻術自然騙不過他,他難道是發現了別的什麼,所以才消失不見?
她貿然前去找他,沒準兒會打亂他的計劃。
還是謹慎一點為好。
飲月河的上流與下流沒什麼太大的區別,只是少了一尊石佛鎮守。
雲昭飛身落地,視線在岸上巡梭一圈,半道人影也無。
那就是在水裡了。
幸好,這次有鮫人印在,入水並不會受到多少影響。
她跳入水中,龍氣淨化了整條河流,包括這片水域。是以,水中視野極佳,幾乎一覽無餘。
河床上方,密密麻麻的鲶魚包裹成一個巨型的球,裡面仿佛藏著什麼東西。
雲昭試著操控水流趕走他們,魚群一鬨而散。
沒了遮擋,原本被包裹在中間的東西赫然出現在她面前。
不是成錦還是誰?
糟了,這麼久過去,他不會已經溺死了吧?
她飛快上前,用力晃了晃成錦。
沒反應。
她一邊拖著他往上蹬水,一邊給了他兩巴掌:
「醒醒!」
少年懵懵地睜開眼。
沒死。
雲昭意猶未盡的把第三個巴掌收回去,全力拽著他游出水面。
「嘩啦——」
他被她扔到岸上,嗆咳不止。
見他沒什麼大問題,雲昭撂下一句:「老實待著,等我回來。」又一個猛子扎進了水裡。
照無歸不知被藏去了哪裡,她找了兩圈沒找到,乾脆利落地抓住一條鲶魚,舉起拳頭。
那條魚秒懂她的意思,拼命朝某個方向揮舞魚鰭,努力用眼神示意她。
她滿意地點頭,放開那條魚,朝它所指的方向游去。
一塊奇形怪狀的大石頭後方,粉衫少年雙手交疊在小腹前,神色安詳。
看來這個是真死了。
再晚點來,保不齊就變成水猴子了。
雲昭收回本要抽上去的巴掌,沉痛哀悼三秒,轉身要走。
袖子冷不丁被人抓住,她回頭,對上照無歸滿含怨氣的眼睛。
「原來沒死啊?」她詫異。
照無歸幽幽道:
「你讓小生覺得十分心寒。」
雲昭搓搓胳膊:「你先寒著吧,水裡怪冷的,我先走了。」
照無歸:……
照無歸:「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