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幾番折騰,身處位置早已不是飲月河。
岩漿並未流經此地,靈植與清潭得以保全。
小草草尖上亮著點點藍色螢光,白色小花輕輕搖曳,露珠晶瑩。
大部分修士都撤出了秘境,附近安靜得落針可聞。
一夜四處奔波救人,照無歸累得攤在地上直喘粗氣。
他想擦擦臉上的灰,發現自己現在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索性直接放棄,扭頭問雲昭:
「這裡面指不定還有什麼魔物沒出來,大家都走了,我們也走?」
說到這裡,他沖楚不離努努嘴:
「你身邊這位怕是有些麻煩,讓他出去的時候記得用個障眼法。」
雲昭搖頭:「還有兩個人還沒有消息,你們先走,我再找找。」
「你說馬小紅和王五?」
照無歸不贊成道:
「他們又不傻,肯定早就出去了,還輪得到你去找?」
雲昭道:「我再用尋蹤術確認一遍,不然心裡總覺得七上八下的。」
照無歸道:「那我們等你,要走一起走。」
雲昭正要施法,不遠處忽地傳來拖長音調的喊聲:
「雲昭!!」
她抬頭望去,看清那是誰後,滿臉錯愕。
小山坡的最高處,兩人彼此攙扶著出現,蹣跚朝他們走來,滿身狼狽,連頭髮也亂糟糟的,堪稱灰頭土臉。
「哪來的叫花子?」照無歸詫異。
「什麼叫花子,那是明嵐!」雲昭鬆開楚不離的胳膊,拔腿朝兩人跑去。
楚不離險些摔倒,咬了咬牙,對著她的背影小聲念道:
「騙子。」
什麼「會一直扶住他」全是騙人的。
明明只要隨便見到一個人,她就會鬆開他的手。
照無歸有些不解,問楚不離:
「明嵐是誰?」
楚不離臉色陰沉,掃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他莫名感覺到一股殺氣,抖了抖,立即翻了個面,問成錦:
「明嵐是誰?」
成錦想了一會兒,認真回答他的問題:
「是人。」
照無歸:「……行吧。」
雲昭跑到明嵐跟前,一把扶住她:
「出什麼事了?怎麼弄成這副樣子?」
主戰場在他們這裡,明嵐兩人看上去比起奔波一夜的他們竟然不遑多讓。
明嵐只顧得上對她擺擺手:
「說來話長,等會兒和你細說。」
實在是渴壞了,她匆匆跑到水潭邊趴下喝水。
上官溪同樣一副疲憊至極的模樣。
他蹲到水潭邊,伸手抓住她一縷即將落到水裡的長髮,耐心等她喝完水,這才鬆開手,仔細洗手淨臉。
明嵐不想再動彈,臉都懶得洗了,隨意往後一仰,呈大字型躺在地上,望著天幕喃喃:
「真不敢相信,我居然差一點就死了。」
旁邊的照無歸虛弱地舉手:
「實不相瞞,我們也差一點就死了。」
雲昭走過來盤腿坐下:
「到底怎麼回事?」
明嵐緩了口氣,將在萬沙境遇見魔物一事粗略說了一遍,末了,又指著上官溪,語氣誇張:
「這傢伙只差一點兒就咽氣了,本小姐背著他走了足足一夜才走出那片該死的沙漠。」
照無歸好奇:「那他到底怎麼活下來的?」
說到這裡,明嵐用力握住雲昭的手:
「多虧了你!」
雲昭茫然:「我?」
「咱們在朔風城的時候,那位山神不是送了你很多血靈芝嗎?」明嵐道,「你分給了我和上官溪一部分。」
雲昭點頭:
「是有這回事——等等,上官溪?他告訴你他叫上官溪?」
明嵐道:「這個不重要,你先聽我說。」
她眉飛色舞道:
「路上他眼看著就快斷氣了,我翻遍了我們倆的儲物袋,藥早就用完了,只剩那些血靈芝,沒辦法,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沒想到還真的有用!」
「他一閉上眼睛我就給他嘴裡塞一株,一閉上眼睛我就給他嘴裡塞一株,硬生生用血靈芝把他一條小命拽回來了。」
明嵐喜滋滋道:
「我覺得我頗有成為醫宗弟子的天賦,正在考慮要不要去清源醫宗拜師。」
雲昭聽完,嘖嘖感慨:
「你太了不起了。」
嬌生慣養長大的千金小姐,居然背著一個快死的人在沙漠裡走了一夜。
這期間還得時刻擔心他是不是真的死了,精神與身體雙重壓力下,還能如此樂觀。
若讓明嵐的父母知道這件事,恐怕不知得心疼到什麼地步。
「你們呢?」明嵐問雲昭,「你們發生什麼事了?」
雲昭大致講了一遍饕餮的事,話題又繞到那群鮫人身上:
「我在飲月河布下了結界,暫時不會有人發現她們,等我出去之後,去萬寶閣買個能裝活物的儲物袋,立馬來送她們回大海。」
明嵐:「不告訴萬仙盟嗎?」
雲昭搖頭:「我信不過他們。」
鮫人泣淚成珠,覬覦她們的人太多太多,知道的人還是越少越好。
正說著話,上官溪走了過來。
洗乾淨了手與臉上的血污塵沙,他一張臉白得像紙,連唇色也是淡淡的。
的確像是剛剛經歷生死邊緣的模樣。
上官溪咳嗽幾聲,在明嵐身邊坐下,將打濕擰乾的手帕遞給她擦臉,正色道:
「多謝明姑娘救命之恩。」
明嵐:「哼,知道就好,救命之恩可是很大的,一句謝謝可還不了。」
「不過——」
明嵐一揮手,正要接著說下去,手卻不慎打掉了那方素帕。
剛要去撿,上官溪彎了彎眼睛,搶先撿起來,重新去水潭邊清洗一番,這才再次遞給她。
明嵐接過帕子隨便擦了下手,這才繼續說道:
「不過本小姐也不要你別的,你給我端茶倒水當一個月僕人就夠了,怎樣?」
上官溪點頭:
「好。」
他答應得這麼快,明嵐反倒有些不自在,扭頭悄悄問雲昭:
「不會有詐吧?他看上去就不像什麼好人。」
隔壁的照無歸聽見了,語氣很委婉:
「先不管有詐還是沒詐,你快些用帕子擦一擦臉吧,小生方才險些以為你是哪裡來的叫花。」
明嵐瞪大眼睛,難以理解:
「你以為你們就很乾淨了嗎?」
眾人彼此打量。
除了楚不離和上官溪,剩下四個人湊不出一張能看出原本膚色的臉。
尤其照無歸,不知怎麼弄的,兩隻眼睛周圍多了一圈黢黑的印子,頗有喜感。
幾人面面相覷。
「噗嗤——」
不知是誰先笑了一聲,剩下的人跟著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站不穩,坐不直。
楚不離看看他們,又看看笑得正歡的雲昭,眉間原本積攢的鬱郁一寸寸消散,忍不住也彎了眉眼。
「好了,都去洗臉吧,收拾收拾該走了。」雲昭道,不忘拉了拉楚不離衣擺,「你也洗個手。」
楚不離伸出小臂讓她借力站起來:
「嗯。」
照無歸滿懷期待地伸手:
「我也要……」
剛說了三個字,楚不離已目不斜視地走了。
他悻悻收回手,翻了個身,見距離不遠,乾脆匍匐著身體吭哧吭哧爬到了水潭邊,將整個腦袋扎進水中。
「咕嚕嚕——」
一串泡泡浮上來。
見狀,成錦也學著他的樣子將腦袋扎進水裡。
又一串泡泡浮上來。
成錦:「!」
他深吸一口氣,腦袋又扎了進去。
「好丟人啊。」旁邊,雲昭搓著臉,用胳膊肘戳了戳楚不離,抱怨,「你怎麼一直不提醒我。」
楚不離道:「一些灰罷了。」
他掃了眼上官溪,學著他的樣子抓住雲昭散落水中的頭髮,嘴角翹起一點,接著說道:
「何況,你臉上沾了灰,看上去有些可愛。」
雲昭乾巴巴的「啊」了一聲,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具體要說什麼,只好沾了水的手捂住微微發燙的臉,藉此緩解熱意。
他還在等她開口,望著她的目光專注又柔和。
像極了那一日她答應要和他去寒水城時的樣子。
雲昭沉默半晌,在他的目光中硬著頭皮開口:
「你洗手了嗎就碰我的頭髮?」
楚不離:「……」
他陰著臉放下她的頭髮,雙手浸在潭水中,手背搓得通紅。
雲昭看不下去:
「夠了夠了,再搓皮就該掉了。」
她抓住他的手,順便把沉迷吐泡泡的成錦的腦袋一起從水裡揪出來。
東方泛起魚肚白。
天快亮了,再過不久,萬仙盟的人就會進來。
是時候離開了。
照無歸甩了甩手上水珠,看了眼水旁立著的古樸石碑:
「平——安——潭,名字倒是吉利,怪不得出了這麼大的事此地還平平安安的。」
這就是他們一開始約好集合的平安潭?
雲昭道:
「倒是巧了,兜兜轉轉,還是來了這裡。」
照無歸看著石碑上的小字:
「上面寫著,只要往水裡扔一塊石頭就能得到潭水之靈的庇佑,往後餘生會一直平安順遂,無憂無慮。」
明嵐和雲昭也湊上去看,幾顆毛茸茸的腦袋擠在一處:
「還有這種事?靈不靈啊?」
照無歸掃了眼四周完好無損的花草樹木,發自內心地說道:
「我覺得挺靈的。」
雲昭撿起幾塊石頭,躍躍欲試:
「來都來了,扔一個試試吧。」
楚不離滿臉寫著拒絕:
「無聊。」
雲昭把石頭強行塞進他手裡,笑眯眯道:
「大人,你可以把屬於你的那一份庇佑轉交給我,我不介意的。」
楚不離頓了頓,沒有再拒絕。
眾人挑選到合適的石頭,在手中拋了拋試試手感,上官溪嚴謹的確認:
「需要扔多遠?」
明嵐也很嚴謹:
「只要扔進水裡就行了吧?如果扔遠了那豈不是在玩打水漂?」
上官溪目露疑惑,似乎想問什麼,話到嘴邊,又忍住了。
明嵐沒問他到底要說什麼,只是拍拍他的肩,眉飛色舞:
「等出去之後,我們找條河,我給你演示一遍,我玩打水漂可厲害了。」
上官溪低頭,抿著嘴笑:
「嗯。」
照無歸道:「我選好石頭了。」
成錦搬起一塊比腦袋還大幾倍的石頭,臉因為憋氣憋得通紅:
「我、我也好了。」
雲昭拋了拋手中石子:
「那就扔吧。」
於是,眾人在潭邊一字排開,六張年輕的臉龐倒映在如鏡水面。
「三——」
「二——」
「一——」
倒數結束,他們同時鬆開手。
「咚——」
六顆大小不一的石頭落入水中。
隨著潭水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六人的倒影被不斷打碎又重組。
朱紅的日輪終於自雲海中掙脫,絢麗彩霞染遍整片天幕。
山風微涼,吹起岸邊人的衣袍與髮帶,那些含著笑意的眉梢眼角皆蒙上一層明亮的淡金色晨光。
他們並肩轉身離去。
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