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知道再也走不出這裡,他在臨終前撕下衣擺,咬破指尖,以血做墨,一筆一划認真寫下遺言。
【不知為我收屍的是哪位道友,總之,多謝操勞。
我姓莫,名穿林,無父無母,只是這世上最微不足道的一名散修,資質愚鈍,至今修為也不過鍊氣。
縱然死了,也是不會有人在意的。
可是,我有一個喜歡的姑娘。
她的眼睛看不見,我聽聞秘境中有一法寶可以使人復明,萬幸順利尋得,只是遭此變故……恐怕難以親手交給她。
若是方便,還請替我轉交,讓她重見光明,作為酬勞,我儲物袋中物品任你取用。
對了,她並不認識我,不必向她提起我。
多謝,多謝。】
文字末尾處寫了一個地址,大概便是那個姑娘所在。
人人都是為了神明遺蹟的鑰匙而來。
只有他,為了一個姑娘復明的機會而來。
然後,死在這裡。
雲昭看向他右手,那裡同樣攥著什麼。
屍體已經僵了,她本以為打開那隻手會費一番力氣,可只是剛剛碰到,那隻掌心已緩緩打開。
裡面躺著一朵泥巴捏成的花。
花瓣上刻了一個字。
【陶】
雲昭看看那封血書,又看看這朵泥巴花。
萬仙盟的人只負責收屍,不一定會那麼有閒心,去為他尋找一個雙眼失明的陶姑娘。
若運氣不好,遇見一個利慾薰心的,也許還會將這法寶一併昧下。
「你想讓我幫你嗎?」她試探性問道。
話落,風聲穿林而過,樹葉撲簌簌作響。
似是滯留此地的新魂做出的回應。
於是,雲昭點點頭,仔細折好這位道友的遺書。
「你又在多管閒事。」身後有人幽幽道。
她頭也不回:「死者為大,你少說兩句。」
等等。
她轉頭:「你什麼時候跟進來的?」
楚不離撣了撣袖擺上不存在的灰塵,走到她身旁,打量地上的屍首:
「一直在你身後。」
雲昭小聲嘀咕:「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
楚不離微笑:「我本來就不是好人。」
她撇撇嘴,將那兩顆琉璃珠從他手中取出,用帕子嚴嚴實實地包好,與遺書泥花一起收進儲物袋。
隨後又拍拍楚不離的肩,指揮道:
「你去那頭,我們一起搬開這棵樹,讓他舒服一點。」
楚不離看著屍體被壓成爛泥的腿,嘴角抿成一條直線,將雲昭拉到自己身邊。
雲昭:「怎麼了?」
下一刻,倒塌的巨樹穩穩飛起,移向前面空地。
她忙將屍首放平,掐訣點火。
這次輪到楚不離問:
「為何要這樣?」
「其他人都有歸處,他沒有,」雲昭道,「我打算將他的骨灰帶出去,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埋了,反正順手的事兒。」
楚不離道:「素不相識,你倒是不嫌麻煩。」
雲昭搖頭,什麼也沒說,等屍首焚化成灰,她從儲物袋裡找了一個用來裝糖的罐子,將糖倒出來,裝上骨灰,小心收進袋中。
她做這一切時,楚不離一直在旁邊看著,臉上帶著一點疑惑。
「人已經死了,埋在這裡還是別的地方,沒有區別。」他道。
雲昭站起身,搖搖頭,什麼也沒說,御劍繼續趕路。
楚不離御風跟在她身側。
呼呼的風聲里,她隔著流雲回望方才所在的位置,忽然說道:
「要是我當時來這邊看看就好了,說不定……」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收回視線,全力趕向飲月河。
楚不離不明白她為何會難過。
——為了一個不認識的人。
他莫名的煩躁。
飲月河上的結界還在。
雲昭剛剛落地,水面便傳來一道驚喜的叫聲:
「她回來了!」
「噗通——」
水花四濺,鮫人們接二連三從河底鑽出來,滿臉雀躍和不可置信:
「你真的回來了!」
說完,她們看見她身後的楚不離,臉色一變,連連後退,不敢再出聲。
雲昭用胳膊肘捅捅楚不離,道:
「笑一笑。」
楚不離便學著上官溪素日的樣子,僵著臉對她們和善地笑了一笑。
鮫人們尖叫一聲,鑽進了水裡。
楚不離:「……」
雲昭:「……」
還不如不笑呢。
解釋了好一會兒,鮫人們終於肯相信,她身邊這隻窮奇不是來吃她們的,排隊跳進她帶來的高階儲物袋中。
漫漫是最後一個。
她道:「這個還給你。」
一片龍鱗飛到雲昭手中,她妥帖收好,對漫漫道:
「走吧,出了秘境我就用傳送陣,帶你們去東海。」
漫漫用力點頭,跳進儲物袋中。
雲昭揣好儲物袋,對楚不離道:
「咱們也走吧。」
楚不離無言跟上。
一直到秘境入口附近,她正要向來時那樣變成蝴蝶飛出去,倏地,組成懸洞門的光點劇烈晃動起來。
有人進來了。
雲昭趕忙拉著楚不離躲到暗處,心道一聲倒霉。
一般從入口進來的人會隨機傳送到秘境各處,這次偏偏傳送到了他們這裡,可不就是倒霉嗎。
光點溢開一圈漣漪,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懸洞門。
走在前方的是一名中年男子,儀態威嚴,相貌堂堂。
跟在後方的是一名銀衫青年,身如修竹,稜角分明的臉上生了一雙極美的鳳眼,目若點漆。
這張臉分明從未見過,卻又莫名覺得眼熟。
不過,這身打扮的很像某位故人啊……
雲昭望著他發間鶴簪,心頭咯噔一下。
玉澤。
此人來的速度有點過於快了。
不過這次的分身外貌倒是出眾,甚至與楚不離不相上下。
忽地,身旁的人強行將她的臉轉了過去。
視線被迫移走。
她對上面無表情的楚不離。
雲昭:「?」
楚不離無聲做了個口型:
「好看嗎?」
雲昭下意識點點頭,感受到四周陡然降低的氣壓,又趕緊搖頭,在他掌心寫道:
「不好看。」
他挑唇,笑容涼颼颼的。
她訕訕的繼續寫:
「你更好看。」
楚不離用力抽回手。
見他不再介意此事,雲昭重新轉頭看去。
陽光透過林間葉隙灑下,斑駁光影落在遠處的兩人身上。
也不知那中年男子是誰,竟能走在玉澤仙尊前面。
讓玉澤的態度如此恭敬。
她暗自猜測,這人不會是他爹吧?
「父親。」
下一刻,玉澤開口說道。
雲昭:「!」
真是他爹。
她還沒震驚完,林中響起一記清脆的耳光,玉澤偏過頭,唇角染血。
對面,他的父親淡聲道:
「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