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拍向礁石,破碎的水珠濺到她眉間,她伸手擦了擦,順便將被吹亂的髮絲挽到耳後:
「我在為她們感到高興。」
楚不離問她:「高興也會落淚?」
雲昭嘆口氣:「人的感情是很複雜的。」
楚不離道:「我不明白。」
雲昭托腮想了很久,道:
「或許,等你和那條小青蛇一樣流下眼淚,你就會明白了。」
楚不離:「小青蛇?」
雲昭道:「是我家鄉的一個故事,以後有空了我仔細講給你聽。」
楚不離不再說話,又過了半晌,他忽然開口:
「我不會有那一天的,妖魔生來無淚。」
雲昭聳聳肩,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風中有歌聲傳來,鮫人們擺動魚尾暢遊,於潮水間放聲歌唱。
天籟般動聽。
雲昭安靜聽著,半眯了眼。
她不懂鮫人族的語言,卻能感受到歌聲中蘊含的情緒,不自覺揚起嘴角。
「你為什麼在笑?」楚不離看著她側臉。
雲昭:「因為覺得很幸福。」
楚不離:「幸福?」
雲昭:「她們唱歌的時候很幸福,所以聽見歌聲的我,也覺得很幸福,人感受到幸福,便想要笑一笑。」
楚不離學著她樣子側耳傾聽。
心湖平靜依舊,並無任何情愫涌動。
他單薄雙唇抿成一條直線。
雲昭奇道:
「你平常不是很喜歡笑嗎?怎麼這會兒不笑了?」
楚不離道:「我不喜歡笑。」
雲昭不解。
楚不離道:「有一個人,她讓我要多笑一笑,說了很多次,我便記住了。」
雲昭:「那個人是?」
楚不離:「不記得了。」
能讓楚不離這個犟種乖乖聽話,想必對他而言,一定是一個很重要的人。
雲昭將下巴擱在膝上:
「你要是能完全恢復記憶,就能想起那個人是誰了,要不然讓照無歸給你抓點藥吃一吃?也許會有用呢。」
楚不離淡淡道:
「忘了也好。」
他的過去,並非無憂無慮,相反,直到十五歲那一年的每一天,每一年,都格外煎熬。
這樣的記憶,沒什麼好銘記的。
見狀,雲昭安慰他道:
「其實我的記性也沒好到哪裡去,你知道嗎?我現在竟然連幾何公式都不記得了,太可怕了。」
楚不離不明白那是什麼東西。
雲昭解釋道:「你可以把它當成一門功法,我曾經日以繼夜寒來暑往的修煉它,可現在……」
她語氣有淡淡的惆悵:
「不提也罷。」
楚不離擰眉:「此事很嚴重?宗門會考核?」
雲昭頓了頓,笑道:
「倒也不嚴重,我現在所在的宗門不會考核這個,只是難免恍惚,有時候,會分不清那些日子是真實發生過的,還是……我打坐走神時,做的一場夢。」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她的聲音小了很多,只有自己能聽清。
她不給楚不離接話的機會,整理了一下裙子站起身:
「天快黑了,咱們該走了。」
楚不離沉默跟上。
「等等!」
鮫人們出聲叫住了他們。
雲昭回身,染了夜色的海水中,漫漫抱著一隻小巧的盒子游向她。
她停在礁石前,笑道:
「我們有禮物要送給你。」
「我說過了,我幫你們不是為了鮫人淚。」雲昭婉拒,認真說道,「因為痛苦而產生的眼淚,太重了,我不能要。」
「是因為幸福而流下的眼淚。」漫漫道。
雲昭一怔。
漫漫揭開盒子,珍珠柔和的光芒氤氳在夜色中,珠身圓潤細膩,竟是從未見過的淡金色。
原來鮫人在高興時流下的眼淚,是這樣的。
世人對鮫人淚趨之若鶩,不惜毒打折磨,以逼鮫人落淚成珠。
卻不知,在歡喜中誕生的鮫人淚,才是世間至美,價值遠超前者千倍。
漫漫眼眶微紅,笑著看雲昭,道:
「它們是因你而出現的。」
雲昭回過神,還是搖頭:
「我不能收。」
「你給了我們世上最寶貴的東西,自由。」漫漫道,「我們總要回報你一點什麼。」
話落,她將盒子放在雲昭腳邊,不給她拒絕自己的機會,靈活地鑽進水中,很快又從不遠處躍出水面。
藍色尾鰭捲起水珠從半空中嘩啦啦灑落,像是下起一場小雨。
其他鮫人對雲昭用力擺了擺手,擺動漂亮的尾巴,跟隨漫漫向遠方游去。
歌聲再次響起。
一輪極大極圓的月亮懸於夜幕,碎銀似的光芒鋪滿整片海面,她們撥弄水花,破開月色,就這樣游向遠方。
歡喜的,憧憬的,堅定的。
楚不離問:
「這一次,她們在唱什麼?」
雲昭眺望著那些漸漸遠去的背影,拾起地上的盒子,眉間漫開幾分悵然:
「告別,還有新生。」
風仍在吹著,捲起白色細沙飛向遠方。
倏爾,一瓣雪花飄下,壓在那粒沙身上。
沙與雪一同跌落,無聲砸進尚未結冰的湖中。
三人安靜跪於岸邊,一動不動,屏息等待著什麼。
終於,過了許久,一道聲音從湖心亭傳來,清朗從容,溫潤如玉:
「饕餮死了,你們卻還活著?」
玉璇璣額頭重重抵上地面,喉頭髮緊:
「楚寒水與玉澤突然出現,屬下實在不敵……」
誰能想到楚寒水和玉澤會同時出現在那裡。
誰又能想到,本該是死敵的他們,竟然聯手了。
他們若是再多留一刻,只怕連跪在這裡請罪的機會都不會有。
玉璇璣一顆心高高懸起,等待湖心亭中人開口。
「楚寒水……」那人重複一遍這個名字,莞爾,「他果真變了不少。」
玉璇璣連忙道:
「他與一名仙門弟子關係密切,竟然肯聽她的話去幫仙門,他莫不是要棄惡從善?」
「棄惡從善?」那人笑意更深,「誰會相信一隻累累血債的妖魔想要向善?」
「事到如今,他早已回頭無路,若連惡也棄了,唯剩一個死。」
玉璇璣詫異:
「他可知道自己會死?」
「知道。」
玉璇璣道:
「既然如此,他為何不離開她?或者乾脆殺了她?有什麼能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湖心亭中沉默一會兒,道:
「大抵,是因為他心愛她。」
玉璇璣道:「想不到連大名鼎鼎的楚寒水,也會栽在一個『情』字上。」
那人喟嘆:
「緣起緣滅,一切皆為天定,是幸,亦是不幸。」
玉璇璣試探著開口:
「主人在同情他?」
風吹起略長的耳飾,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撫上,他指尖輕輕捻著上方圓潤的玉珠,半晌,笑道:
「他之不幸,我之幸也。」
玉璇璣滿頭霧水。
「狐雍,二十二位山神,如今還剩幾位?」他問。
手持摺扇的綠衣男子叩首回道:
「啟稟神主,原本還剩七位,前些日子主人留下的種子發芽後,到如今,只剩天琅與斷玉二山之主仍在負隅頑抗。」
那人似乎很是滿意,語調微揚:
「此次辦事不力,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該怎麼做,你們應當知曉。」
三人同時開口:
「屬下明白。」
「退下吧。」
三人起身後退,轉身離開。
這原是一座宮殿,走出殿門,外面重重宮闕林立,風雪呼嘯,滿地素白。
狐雍撣了撣衣襟沾著的雪花,嘆氣:
「你們趕緊去領罰吧,領完了還得去那兩座山辦差。」
玉璇璣撐著傘,眼尾一橫,似笑非笑:
「你呢?」
「我?」他搖頭晃腦,「我自然是先回去看看我收藏的那些寶貝,隨後再領罰。」
想起他口中的寶貝是什麼,玉璇璣眉頭緊皺,不動聲色遠了他幾步:
「噁心。」
狐雍手腕一轉,掌心多了一顆渾圓的眼球,道:
「不如我送你一顆把玩幾日,你屆時自然能明白我為何如此鍾愛。」
玉璇璣冷哼:
「滾開。」
狐雍轉而伸到另一名青年面前,笑眯眯地開口:
「長風。」
那顆眼球保存的很好,至今仍明亮有神,風雪中,它靜靜凝視長風的臉,宛若生時。
長風與它對視片刻,心裡似乎被針尖刺了一下,不算疼,但總覺不適。
大概是太噁心了。
他移開視線,冷冷道:
「滾開。」
狐雍搖頭又嘆氣,憐惜地吹去眼上雪花:
「沒眼光,這可是從少女身上活挖下來的,黑漆漆的夜裡,她哭得厲害,跪在山路上求我放過她,說她還沒等到自己的情郎,嘖,那對眼珠兒浸在淚里……」
他臉上浮現一絲痴迷:
「當真是好看。」
玉璇璣對他的愛好嗤之以鼻:
「長風,咱們走。」
長風抬腳跟上,餘光掃過那顆眼珠。
黑白分明。
果然是屬於少女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