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來茶樓。
淺碧色茶湯澆在白瓷盞中,蒙濛霧氣裹挾著清香拂過鼻端,一聞便知,是上好的沁春茶。
雲昭低頭啜飲,對面,李夫人輕聲講述著當年與雲霓之間的趣事,言笑晏晏。
她聽著,有些走神。
比起現代朝夕相處十七年的媽媽,她其實對雲霄宗這位娘親印象並不深刻。
大概那場車禍的原因,她剛穿過來那段時間總是頭暈,加上剛剛出生,精力不足,難免嗜睡。
偶爾醒來,燭火溫軟。
搖籃前的女子穿著杏色襦裙,黑漆漆的長髮披散在身後,無釵無環,模糊的臉龐散發著玉一般的光澤。
雲昭不如別的孩子那般喜歡哭鬧,她反倒因此發愁,將小小的嬰孩抱在懷中,素手輕拍後背,聲音很低:
「昭昭不會說話,如果不哭,娘便不知道你是餓了還是冷了……娘還是第一次當娘呢。」
雲昭不想她擔心,只好偶爾哭一下。
哭聲細弱得像只小貓。
到底是用禁術逆天奪來的一條性命,先天不足。
她抱著雲昭,聽著聽著,眼淚便掉到雲昭臉上,痒痒的。
雲昭想伸手給她擦擦,努力半晌,只將幾根指頭伸出襁褓,在空氣里揮了揮。
娘親抓住她的手,輕輕塞了回去。
後來,娘親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漸漸抱不動她。
她被宗門裡的這個弟子抱抱那個長老抱抱,顛來晃去,氣得直叫喚。
彼時,娘親坐在一旁的花蔭里,撐著下巴微笑,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
那笑像一朵枯萎的茶花。
沒過多久,娘親油盡燈枯。
她被人安放在榻上,娘親最後一次抱住她。
「昭昭,娘的昭昭,你還這樣小……娘還沒看見你學會走路,沒聽見你叫我一聲娘……」
她蹭蹭嬰孩柔嫩的臉,喃喃:
「這一世,你要好好的……莫要……」
那個懷抱冰冰冷冷的,沒了往日的香味,充斥著死亡的腐朽氣息。
雲昭被人抱去了院子裡。
日光正好,她眯了眯眼睛,聽見屋中陡然傳來不再壓抑的哭聲。
她在這個世界上見到的第一個人去世了。
她成了孤兒。
後來,雲昭漸漸長大,不修煉的時候,喜歡去宗門後山遊蕩,挽了褲腳在寒泉里撿會發光的石頭。
往返途中,總會經過那座墳塋。
她偶爾駐足,彎腰放下一枝茶花,或是擦一擦碑上塵埃。
枯葉如蝶,落地無聲。
「阿昭?」李夫人輕喚,「在想什麼?」
雲昭回過神,放下茶盞,笑道:
「沒什麼。」
李夫人道:
「若當年我堅持將你帶去重華宮,你與阿霽青梅竹馬長大,成婚也是順理成章的事,不至於拖了這麼多年……」
「你放心,我回去便挑個良辰吉日,讓阿霽風風光光娶你進門。」
雲昭訕訕道:
「珍姨,我其實想說的是,這樁婚事……不如作罷?」
李夫人愣了愣:
「為何?」
不等雲昭開口,她忙道:
「可是阿霽做了對不起你的事?」
雲昭有些尷尬:
「這倒沒有,只是,我早在多年前就寄了退婚書,他沒有告訴你們嗎?」
李夫人看向玉澤:
「到底怎麼回事。」
玉澤道:「的確如雲姑娘所說,我已經同意解除婚約。」
李夫人呵斥道:
「胡鬧!你當初究竟做了什麼?讓阿昭生這麼大的氣!」
雲昭忙道:
「我們真的只是性格不合而已。」
李夫人神色稍緩,勸道:
「你們才見面沒多久,相處時日不多,脾性一時不合是正常的,待日子再長些便好了。」
雲昭硬著頭皮開口:
「可我已經有道侶了。」
李夫人怔了怔:
「有道侶了?是哪位宗主的親傳弟子?」
雲昭:「不是什麼親傳弟子。」
李夫人:「那是世家公子?」
雲昭:「嗯……也不是什麼世家公子。」
李夫人眉頭皺起:
「莫非是什么小門派的掌門?」
雲昭擦汗:「也不是什麼掌門。」
李夫人眉頭皺成了一個死結。
雲昭忙道:「他叫楚不離,是我外出遊歷時認識的,是一名散修,他……」
她搜腸刮肚地想形容詞:
「長得很好看,很有氣質,嗯……脾氣也很溫柔,對我百依百順,還很有錢,名下有一座城。」
雖然還在重建中。
「對了,玉澤仙尊也知道這件事,他們見過好幾次面,關係……挺好的。」她給玉澤使眼色。
李夫人表情複雜,問玉澤:
「阿霽,是這樣嗎?」
玉澤沉默許久,終於在雲昭一連串的眼神暗示中點頭:
「……嗯。」
李夫人嘆了口氣,道:
「話雖這麼說,可你才下山多久?這麼快與人結為道侶……我只怕你識人不清,被人誆騙。」
雲昭連連保證:
「不會的,他不會騙我。」
李夫人替她將頰邊碎發挽至耳後,柔聲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常年待在宗門,不知道外面人心的險惡之處。」
雲昭:「珍姨,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不必擔心,我有分寸的。」
李夫人依舊滿臉擔憂,低眉思索片刻,道:
「憑我與你母親的關係,即便你不嫁進重華宮,我也勉強能算是你的乾娘。」
雲昭忙不迭點頭:
「嗯嗯。」
李夫人道:「明日我在酒樓設宴,你將他帶來,我得親眼看看他才能安心。」
雲昭當然不敢把楚不離帶來,他只要一張嘴,方圓十里內的人大概都會動殺心。『
何況……她偷偷瞥了眼玉澤。
這位還在呢。
到時候又打起來,事情可就難辦了。
她揉揉太陽穴,婉拒道:
「珍姨,我們還有事要辦,今夜就得啟程。」
李夫人道:
「何事如此急迫?」
雲昭道:「我們受已故之人所託,要去滄州為他轉送遺物。」
李夫人語帶欣慰:
「能有這份善心,我們阿昭日後必定受神佛庇佑,順遂無憂。」
雲昭:「所以……」
「天黑不好趕路,」李夫人笑著打斷她,「明日用完飯,見過了那孩子,我親自送你出城。」
雲昭還想推辭,她又嘆息道:
「就當是替你母親看看他。」
此言一出,雲昭沒了推辭的餘地,只好點頭:
「好。」
「那就這麼說定了。」李夫人高興道,「明日等我定好酒席便著人去請你。」
雲昭寫下自己所住的客棧地址交給她,心裡只發愁。
楚不離……能行嗎?
不過李夫人脾氣這麼和善,只要她讓楚不離態度放軟和些,應該也能……對付過去?
她起身告辭,李夫人送至樓下,提議:
「天黑,不如讓阿霽送你回客棧?」
雲昭本要拒絕,想起明日帶楚不離赴宴一事,免不得要和玉澤溝通一二,遂開口應下。
對面的玉澤抬了抬眼,很快又恢復沉靜。
李夫人推他,催促:
「還不快去,路上黑,要慢些走。」
他上前引路:
「請。」
雲昭對李夫人再次告別,跟著他離開。
李夫人望著兩人並肩同行的背影,不住點頭:
「天造地設,般配至極。」
至於雲昭口中的那一位……
李夫人笑容盡斂,招來藏於暗處的影衛:
「去查查阿昭那個所謂的道侶,究竟是什麼人。」
「遵命。」
風大,李夫人壓了壓飄動的袖擺,正要轉身回去,餘光瞥見什麼,動作頓住。
茶樓對面是酒肆。
二層高的小樓樓頂,紅衣少年垂著小腿坐於檐邊,大半張臉隱藏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他不知在那兒坐了多久,外衫與發梢皆浸著夜露,寒意森森。
兩人隔空對望,李夫人溫聲開口:
「你是誰家的孩子?當心摔下來,夜裡涼,快些回家吧。」
那人一言不發地站起來,轉身提氣飛走。
原來也是一名修士。
「真沒禮貌,」婢女道,「夫人好心提醒,他居然連謝謝也不說一聲就走了。」
李夫人道:
「無礙。」
她走了兩步,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那方屋檐。
婢女道:「夫人可是還有事要交待?」
李夫人搖搖頭: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方才那少年人,有些不一樣。」
莫名的……熟悉。
仿佛,曾幾何時,與他在某處……
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