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客棧的路上並不黑,燈火通明。
玉澤一言不發,持續維持他的高冷人設。
風輕輕拂過他衣角發梢,是清淡的玉蘭花香。
雲昭打了一通腹稿,率先開口:
「仙尊,多謝你方才配合我說謊,沒有拆穿楚不離一事。」
玉澤目光沉靜:
「下不為例。」
「我知道你這樣做,是害怕你母親會因此擔心我。」
雲昭道:
「所以,明日不如咱們放下干戈,好好地吃一頓飯?有什麼恩怨日後再談。」
玉澤沉默不語。
雲昭再接再厲:
「你想啊,如果飯吃得好好的,你和楚不離突然打起來了,李夫人一定會嚇一跳吧?多不好。」
前方是岔路口,玉澤道:
「走哪一條?」
雲昭反應了一下才道:
「左邊。」
他向左邊走去,專心看著腳下的路:
「楚寒水非你良配。」
雲昭問:「那依你之見,誰是我的良配?」
玉澤抬眼,看著遠處天際墨色,道:
「即便是萬劍宗那位成錦師弟,也比楚寒水要合適,他天資不凡,秉性純良,性格天真爛漫,或可與你相配。」
沒看出來,玉澤居然對成錦評價這麼高。
雲昭有點意外,更覺得好笑:
「誰是我的良配,你說了不算,我說了才算,你們覺得楚不離不好,可我偏偏就是喜歡楚不離,除了他,誰也看不上。」
「你果真心悅他麼?」玉澤側臉看她,語氣淡淡。
雲昭愣了一下,避開他的視線,笑道:
「我當然喜歡他了,不喜歡他我怎麼會跟著他走了這麼長的路呢?不喜歡他,你們這麼多人攔著我,我還是要和他在一起,不喜歡他……」
玉澤抬手打斷她的聲音:
「客棧到了。」
幾步遠的地方,四海客棧靜靜矗立在街邊,每一層都亮著橘黃色暖光。
雲昭道:「明日……」
玉澤道:
「楚寒水是當世最大的魔頭,性情乖戾無常,你要我如何相信,他不會傷害我母親?」
「你在秘境中曾與楚不離並肩作戰過,」她道,「你應該清楚,他不再是從前的楚寒水了,他不會作惡。」
玉澤還是搖頭:
「妖魔不可信。」
雲昭道:「有些時候,人與妖魔沒有什麼區別,為何人就可信?妖魔就一定不可信?」
玉澤蹙眉:
「你說的是?」
雲昭索性挑明:
「七曜宗。」
玉澤隔了一會兒才開口:
「繼續說。」
雲昭:「我救了被七曜宗囚禁數百年的妖族,她們告訴我的。」
玉澤道:「那群鮫人?」
雲昭詫異:「你知道?」
玉澤道:「沒有哪只蝴蝶會飛得……這樣莽撞。」
雲昭震驚:「這你也知道?!」
那豈不是她偷聽的事……
玉澤道:「嗯。」
他情緒平靜,雲昭反倒愈發尷尬:
「對不起,我們剛好被堵在那兒了。」
「無妨。」玉澤道,「即便沒有此次偷聽,你也應從楚寒水口中知曉了。」
雲昭:「知曉什麼?」
玉澤語氣帶著淡淡的嘲弄:
「重華宮的玉澤從來不是世人口中的大英雄,不過是一欺世盜名之輩。」
雲昭更尷尬了,一時不知該怎麼回他。
玉澤也不再說話。
空氣靜默了好半晌,她實在受不了,組織了一下語言,清清嗓子,乾巴巴地開口:
「話也不能這麼說,你當年能為了修仙界抱著必死的決心去和楚不離打那一架,已經……嗯……挺勇敢的了?」
頭頂懸掛的燈籠被風吹得晃起來,光影紛亂,她看不清玉澤臉上的表情,遲遲沒聽見他接話,只好硬著頭皮開口:
「總之,偷聽你們說話,是我不對,抱歉。」
良久,玉澤道:
「明日讓楚寒水好自為之,若有異動,我絕不會善罷甘休。」
這是答應她不和楚不離動手了。
雲昭鬆了口氣:
「多謝。」
玉澤轉身欲走,她想起一件事,忙道:
「等等。」
他腳步微頓,如墨雙瞳泛起一點漣漪:
「還有何事?」
雲昭指指他發間鶴簪,不太好意思地說道:
「仙尊,既然婚事不作數了,信物可以還給我嗎?不是我小氣捨不得一支簪子,只是,這種有特殊意義的飾品,還是物歸原主比較好,免得他人誤會。」
見他沒作聲,她趕緊補充道:
「當年那對耳鐺我早就隨信給你了,你應該收到了吧?」
玉澤垂眼:
「收到了。」
「那就好。」她放下心來,「這簪子——?」
因當年初學煉器,這支鶴簪打造得並不精巧,比起萬寶閣中那些精美絕倫的髮飾,實在有些粗糙。
玉澤應當不會捨不得還給她。
雲昭雙手攤開,等著他取簪。
「頭髮會散開。」玉澤道。
雲昭沒反應過來:
「什麼?」
他道:「此時取簪,頭髮會散開。」
對哦,大街上披頭散髮確實不太合適。
雲昭拍拍腦門:
「是我疏忽了。」
玉澤:「嗯。」
「那明日再給我也行。」她道,「等你買到新的簪子替換。」
玉澤點頭,抬腳走進夜色中。
總算解決了一樁麻煩事,雲昭舒了口氣,眉開眼笑地轉身,僵住。
不遠處,覆著苔痕的石階上,少年斜倚著客棧大門,身後是明亮的暖色燈光,面前卻是銀霜一般的月色。
他看著雲昭,含笑開口:
「這麼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