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陽曬得人臉皮發燙。
雲昭翻了個身,用被子蒙住腦袋,遮住那刺目的光線,總算好受些。
被窩裡不止一個人。
她霎時睜開眼睛,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對方長發散亂,眉心微蹙,狹長雙眼輕輕闔著,衣襟扯開大半,半邊鎖骨與肩頭清晰可見。
她重新閉上,再次睜開。
沒有半點變化。
「……」
雲昭腦袋像是被一萬隻呱呱叫的鴨子踩過,又脹又痛,艱難開口:
「楚不離?」
他仍閉著眼睛,長臂一伸,極自然的將她撈進懷中,下巴蹭了蹭,順勢抵在她發頂。
雲昭僵成一塊木頭。
昨晚幹什麼了來著?
楚不離心情不好來找她,
她把楚不離帶去了酒肆,談起他的過去。
再往後,腦海里一片空白。
雲昭碰了碰尚且酸澀的眼睛,又摸了摸腦門上腫起的包,「嘶」了一聲,推了推楚不離:
「醒醒。」
頭頂上方的人把她抱得更緊,「嗯」了一聲,帶著濃重鼻音。
雲昭加大力氣推他:
「醒醒!」
好一會兒,他道:
「怎麼了?」
雲昭氣憤道:
「我額頭為什麼多了一個雞蛋一樣大的包,是不是你打的?!」
楚不離:「……不是。」
雲昭掀開他的手,一骨碌坐起來,一動才發現,不僅腦殼有包,身上哪哪兒都疼,質疑道:
「我昨晚只和你見過,不是你還是誰?總不能是我自己打自己吧?」
楚不離詭異的沉默了。
雲昭:「說話。」
他道:「你昨晚一直在哭。」
雲昭瞪大眼睛:「因為你一直在打我?」
楚不離坐起來,與她對視片刻,捏捏眉心,又躺了回去:
「你就不擔心我對你做什麼嗎?」
雲昭:「我正在擔心你打我。」
楚不離:「除此之外,沒有了?」
雲昭:「沒了。」
聽見這兩個字,他冷不丁一拉,她被迫倒在他身上,他按住她掙扎的手,微笑:
「平日裝得太久,真把我當正人君子了?」
雲昭:「……我腦袋上的包好像更大了。」
楚不離默默鬆開她。
她抬起頭,額頭果然高高腫起,已經從雞蛋進化成了一個蓬鬆暄軟的大饅頭。
「到底怎麼弄的?」她咬牙。
楚不離別開眼:「你昨晚從床上摔下去,八次。」
八次都是臉著地,果真天賦異稟。
「你就不能攔著我點嗎?」她氣急。
「我留下來攔著你了。」他道。
雲昭一看,自己睡的里側,他睡外側,還真是將她嚴嚴實實地攔住了。
她抓抓亂蓬蓬的頭髮:
「我昨晚……有說錯什麼話嗎?」
楚不離:「比如?」
雲昭道:「你就告訴我我都說了些什麼就行了。」
「你說要帶我去弱水,殺光重華宮的弟子。」他含笑道。
雲昭臉色變換不定,試探著開口:
「真殺光了?」
他雙手枕著腦袋,語氣輕快:
「我極力阻止了你,險而又險地避免了修仙界再多一個魔頭。」
雲昭拍拍胸口,擦汗:
「那就好那就好。」
她又小心翼翼地問:
「除此之外,沒別的了吧?」
楚不離道:
「你還說要把身上所有的靈石都送給我。」
「原來除了殺光重華宮弟子以外沒有說別的啊,那我就放心了。」
雲昭恢復精神,跳下床,手忙腳亂地梳洗。
他側著身子,支起下巴懶洋洋地看她,衣襟松垮得更厲害,膚色如玉。
雲昭擔心自己長針眼,抽空過去給他拉上了,正要說話,忽地,房門被人大力推開。
明嵐風風火火地闖進來:
「都日上三竿了你怎麼還不——」
話說到一半,她看見榻上的楚不離,氣道:
「我怎麼走錯到你房間了!晦氣!」
她一面說一面關門匆匆跑出去。
幾秒後,房門再次被人大力推開。
明嵐看著楚不離對面的雲昭:
「不對,這就是你的房間!我根本沒有走錯!」
雲昭:「……嗯。」
明嵐目光落到她尚且拉著楚不離衣襟的手上,瞪大了眼睛:
「你們——」
雲昭正要解釋,她反倒閉上了嘴,先是擰眉,再是不滿,最後釋然。
雲昭:「。」
好神奇的表情變化。
明嵐:「你也要脫了他衣裳,用留影石記錄一些影像寄回宗門嗎?為了對抗你和玉澤的婚約?」
雲昭:「也?」
明嵐喜滋滋道:
「這招我之前和上官小溪試過了,十分有效,打那以後我爹娘再也沒逼過我成婚。」
雲昭:「……」
看上去那么正經的上官溪,原來,還能做出這種事。
恐怖如斯。
「阿嚏——!」
焉山,小師弟打了個大大的噴嚏,對身邊的上官溪抱怨:
「這鬼地方真冷。」
上官溪咳嗽幾聲,想要解開身上的狐裘為他披上。
裹得像個粽子的小師弟望天嘆氣:
「師兄,我若再加上你這件狐裘,哪怕被人捅了一劍倒在地上,都是不需要人扶的。」
上官溪:「為何?」
小師弟:「因為我剛倒下就彈起來了,沒準兒還會多彈幾下,發出咚咚咚的聲音。」
上官溪一本正經道:
「既然如此,那到時候師兄便不扶你了。」
小師弟扶額:
「師兄,你開的玩笑比這個鬼地方還冷。」
上官溪摸著下巴:
「有嗎?」
「師兄,你還是快些下水吧。」小師弟催促。
上官溪點點頭,繼續前行。
腳下逐漸有了積雪,一汪泉水出現在眼前,白色冷霧飄浮在上空,與雪花一同逐風。
他解開狐裘,露出單薄的白色裡衣,赤腳走入水中。
裡衣濕透,緊緊貼住單薄脊背,寒意如針尖,隨著每一次呼吸刺進全身所有穴位,他眉間緩緩凝出一層白霜。
蹲在岸邊的小師弟哆嗦了一下,搓搓胳膊,撿起他的狐裘披在身上,氣鼓鼓:
「師兄你要是早點回來養傷,哪用得著受這罪,這裡冷死了。」
上官溪閉目回道:
「不必留在此地陪我,回去罷。」
小師弟道:
「那可不行,師尊特意叮囑過了,讓我盯著你,一定要在此地待滿七天七夜才能起身。
這可是匯聚了極陰之氣的泉水,天下至寒之物,雖能補好你的經脈,但實在難熬得很。」
上官溪道:「我不會中途起身的。」
小師弟道:「我是怕師兄你泡到一半凍死在裡面。」
上官溪笑道:
「既然如此,不如你將今日的功課做了,我此刻正好閒暇,可以全力指導你。」
小師弟如喪考妣:
「師兄,我們不提功課好不好,說點別的。」
「別的?」上官溪道,「劍譜?」
小師弟頭搖的像撥浪鼓:
「也不提劍譜。」
上官溪:「那?」
小師弟眼裡亮起一點興奮的光,小碎步往前挪動,搓手:
「師兄,你在客棧時,總是看著的那個紫衣姑娘——」
話說到一半,上官溪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泉水漾起一層層漣漪。
小師弟嘆氣:
「師兄,我聽了你那麼多年的咳嗽聲,一聽就知道哪些是裝的。」
上官溪訕訕地停下:
「啊,原來你知道。」
小師弟道:
「我當時雖然附靈在木偶身上,眼神可好使得很,你一直偷看那個姑娘,等著她和你道別呢。」
上官溪反駁:「我每個人都看了。」
小師弟早有準備,掐訣召出一隻肥鳥,引出其中特意保存的記憶,客棧的畫面赫然出現在半空中。
他拿著樹枝指向其中幾幀,嚴謹地回答上官溪:
「是不是看她的次數最多?」
上官溪無可辯駁,嘆息一聲:
「你的功課或許布置得有些少了。」
小師弟撇嘴:
「師兄,你太無趣了,她肯定不喜歡你。」
上官溪笑眯眯地道:
「她說她討厭我。」
小師弟詫異:
「討厭你你還這麼高興?」
上官溪解釋:
「她只是嘴硬,其實心是很軟的,是一個善良溫柔又勇敢堅毅的人。」
小師弟:「……師兄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會用這麼多形容詞。」
上官溪略有些尷尬:「其實你也是一個善良的好孩子。」
聞言,小師弟抓了一團雪,用力按實了,卯足勁往寒泉里丟。
水花四濺,打濕上官溪眉眼。
他伸手擦拭,小師弟反覆打量他,忽然怪叫一聲:
「我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了!」
上官溪:「嗯?」
小師弟道:
「師兄,知道為什麼這些年沒有半個女修喜歡你嗎?」
上官溪:「嗯?」
小師弟:「你的易容術實在太糟糕了!完全沒有讓人產生一丁點心動的機會,並將其扼殺得十分徹底。」
上官溪:「……嗯。」
小師弟振振有詞:
「你下次見到她,不要用易容術了,用你的本相,然後切記不能直接與她相認,要十分不經意的出現在她面前。
唔……最好多出現幾次,場合也要多變,別局限在同一個地方。
等她好奇你的身份主動接近時,你就成功一半了!」
上官溪:「一半?」
小師弟搖頭晃腦:
「剩下的一半就得看天意了,老天若吝嗇,往往有緣無分,老天若動容,憑你們二人再曲折坎坷,最後也能走到一起。」
上官溪身子往下沉了一點,凝著自己倒映在水面的眉眼,微微走神。
本相……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