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昭抽回自己的手,又喝了一碗酒,對他笑:
「當然了。」
楚不離彎起眼睛,拿出一樣東西遞給她。
那是一枚用雲母石雕刻而成的令牌,上面刻著【雲昭】二字,背面是她的宗門名稱。
除了材料字跡不同,其他都與當初扔掉那枚一模一樣。
燈燭一晃,令牌表面閃過細膩珠光,如一汪流動的清泉,待換個角度看,又好似天際雲霞幻彩。
「我為你做了新的令牌。」他道,「是你喜歡的,會發光的石頭。」
雲昭接過它,喜歡得不得了,忽地,指腹摸到一處異常,她不解,對著光仔細觀察一陣,問他:
「怎麼有幾條裂縫?」
楚不離語氣涼涼:
「那是我的嫉妒心。」
酒勁湧上來,雲昭頭有些暈,遲鈍地「嗯」了一聲:
「嫉妒誰?」
楚不離道:「玉澤。」
雲昭又「啊」了一聲:
「為什麼?」
他揪住她臉頰肉:
「我看見你和他站在一起,嫉妒的快死了,恨不得當場殺了他,又怕血濺到你身上,你不喜歡。」
這力道並不大,雲昭沒感覺到疼,拍拍他的手,好脾氣道:
「我又不是令牌,別捏了,累得慌。」
楚不離陰惻惻道:
「覬覦你的人實在太多了,不如把你關起來,除了我,誰也不能見。」
雲昭問:
「環境怎麼樣?」
楚不離:「給你建一座宮殿。」
雲昭又問:
「每天有好吃的嗎?」
雲昭對他拱手,滿臉感激:
「你人真好。」
楚不離面色古怪:
「你不害怕?」
雲昭誠懇道:
「我怕你反悔。」
楚不離盯著她看。
少頃,他「嗤」地一聲笑,雙手抱臂,向後靠著椅背,言簡意賅:
「笨。」
雲昭撓撓頭,俯身沿著碗邊吸溜倒得太滿的酒,咂咂嘴,搖頭晃腦:
「到時候要是再有個手機給我玩兒就更好了。」
楚不離:「那是何物?」
雲昭在身上摸索一陣,摸出一顆通靈石:
「和這個很像,但是比這個好玩,可以打、打遊戲,可以拍照,還可以上……網課!」
她一番話說得磕磕絆絆,楚不離只當這是醉鬼胡言,將通靈石放回她的儲物袋,見她雙頰酡紅,忍不住輕輕戳了戳。
飽滿的臉頰在指尖凹出一個小坑,柔軟得不可思議。
他眼裡漾著奇異的光,覺得自己的心似乎也跟著陷了陷,裡面鼓鼓脹脹的,像是裝了一朵雲。
「阿昭?」他叫道。
「嗯?」她迷迷糊糊地應。
他忍不住翹起嘴角,又叫:
「阿昭?」
「幹什麼?」她不解。
「……」
「我想好了。」他低聲道,「我不會與仙門再起紛爭,將你置於腥風血雨中。」
「等我們日後回了寒水城,我會為你補辦一場盛大的婚禮,在城內種滿你喜歡的蒲公英,過安穩平靜的生活。」
遲遲沒等到回應,他轉頭看去,雲昭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楚不離:「……」
他磨了磨牙,又戳了她臉一記,喝乾她碗中剩下的酒,彎腰背起她,一步步走出酒肆。
身後的歌聲漸漸遠去,四野俱靜。
清涼的風吹來,驅散身上的熱意。
楚不離穩穩背著背上的人,踩著長街月色,腳步一慢再慢。
雲昭小聲說著胡話,他側耳去聽,她說的是——
「我想玩兒手機。」
這到底是何物?竟讓她如此惦念。
楚不離不解。
忽地,有什麼溫熱的液體一滴一滴掉在他脖頸間。
他側臉看去,醉鬼不知何時睜開了眼,鼻尖通紅。
「醒了?」他問。
「對不起,我不該和你吵架的。」她道。
楚不離一怔。
她用力咬了咬唇,努力壓抑哭腔:
「我那天早上出門,不該和你吵架的,媽媽。」
像是下起了小雨,他衣襟漫開一片水色,帶著眼淚的咸……
不,是苦。
和上次不同,她此刻的眼淚,聞起來是苦的。
雲昭抽泣一下,自顧自地說道:
「我在那個世界生活了十七年,在這個世界生活了一百年,比那個世界多了那麼那麼多,以後沒準兒還會更多。」
「有時候,我都快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哪個世界的人了。」
或許現代的十七年不過是她渡劫失敗走火入魔時臆想出來的。
從來沒有什麼現代,沒有什麼等她回家的……媽媽。
她開始小聲嗚咽。
楚不離問道:
「為什麼這麼傷心?」
雲昭道:
「因為一件很小的事情,小到我已經忘了究竟是什麼。」
她只記得,那一天上學前,自己和媽媽大吵一架,賭氣摔門跑走,然後……
車禍身亡。
她在那個世界上留給媽媽的最後一句話是——
「我再也不回來了。」
她不敢想,自己死後,她該怎麼若無其事的繼續生活。
「宗門的長老對我很好,我在這裡也有很多朋友,可是不一樣,不一樣的。」
她搖頭:
「我還是想回家,想要見她一面。」
她捂住眼睛:
「我已經很久很久很久,沒有吃過媽媽做的飯了。」
這些話說得顛三倒四,楚不離大致聽出她是想家,用袖子給她擦乾淨眼淚,認真問她:
「你家在何處?我帶你回去。」
她還是搖頭,一邊抽泣一邊碎碎念:
「我真的很努力的修煉了,那時候每天連覺也不睡呢。
練劍,打坐,閉關,被雷劈,被火燒。
可是,我就是渡不過最後一劫,不管怎麼努力。
就是不行。」
「我剛開始學御劍的時候特別害怕,人怎麼能踩著一塊鐵片就飛起來呢?何況還那麼高。
有一次,我從天上摔下來,師兄沒及時接住我,實在太疼了,我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後來才發現,我的骨頭戳破了肉露在外面,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大腿骨。
我哭了很久,哭完等丹藥生效又爬上劍繼續學。」
她將臉埋在他衣襟里,慢慢地說:
「我真的,很討厭這裡。」
楚不離抿了抿唇,問她:
「要怎麼做,你才能回家?」
她說:「我必須要殺一個人。」
他道:「我替你殺。」
雲昭看了他一陣,什麼也沒說,閉上眼睛,沉沉睡了過去。
月色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