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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不想再做面目可憎的妖魔,她會害怕

2026-08-22 13:16:16 作者: 甜甜的瓜

  涼夜。

  雲昭睡得不太安穩,一直在斷斷續續的做夢。

  她似乎又回到當年那場車禍的現場。

  上學路上,失控的貨車朝她衝來,她來不及躲開,被撞飛到半空。

  奇異的不疼。

  她以為自己會滾到路邊的草叢裡,又或是摔到路中間,被另一輛車碾碎,靈魂因此穿進陌生的書中世界。

  可她墜落時,雙腳穩穩站在地面,不是草叢,不是馬路,是一片冰原。

  鵝絨似的雪花飛舞,她背著沉重的書包費力抬頭,雪花便朝眼睛裡砸來,她一動不動,與面前巨大的冰雕對視。

  「……」

  幾步遠的地方,一塊冰棱從高處墜落,冰渣飛濺,擦過臉頰,刺骨的冷。

  她打了個小小的激靈,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燭火幽幽。

  床前坐著一道黑影,他指尖觸了觸她的臉,冷得驚人。

  雲昭徹底醒了。

  她在暗淡的光線中看了那人一陣,輕聲問道:

  「楚不離?」

  他回道:「是我。」

  「怎麼了?」她擁著被子坐起身,抓住他的手塞進被子裡,「真冷。」

  楚不離道:「我想和你說說話。」

  「我以為你會更想自己待一會兒。」她解釋道,「所以沒去找你。」

  「我原本也是這樣以為的。」楚不離道。

  

  雲昭道:「你心裡很難受嗎?」

  他搖頭:「我不知道。」

  今夜橫豎是睡不著了。雲昭想了想,掀開被子下床:

  「走,我帶你去個地方,你也許會好受一些。」

  他什麼也沒說,溫順地伸手,抓住她的衣袖。

  她走了兩步,打開門,反手握住他手腕,掌心一寸寸下滑,籠上他瘦而長的手指。

  他無聲勾起嘴角。

  一路下樓,走出客棧,已是後半夜,街上行人寥寥。

  雲昭沒說去哪兒,楚不離也不問,只是與她一同沿著街道向前走。

  偶爾有路段無燈懸掛,明亮的月光同樣足以視物。

  他扭頭看著她沐浴在月光中的臉。

  清麗柔和,像一朵宿雪花。

  他牽著她的手緊了緊。

  「到了。」

  雲昭停下腳步,指著街上唯一亮著光的建築:

  「你來過這裡嗎?」

  楚不離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三層高的小樓,暖融融的燈光透過窗紙,每一格里都有人影晃動,樂聲,歌聲,談笑聲一起裹挾在酒香里,在夜色中四散開。

  這是一間酒肆。

  他道:「不曾來過。」

  寒水城倒也有類似建築,影辰與幾位閣主常去,偶爾會壯著膽子邀請他,他不感興趣,從未同行。

  雲昭道:「走,我帶你進去長長見識。」

  她拉著他大步跨進門內,霎時間,被外面濃烈數倍的酒香闖入鼻端,她深吸一口氣,點評道:

  「聞之欲醉。」

  琵琶聲陣陣,前方的大台子上,一群身著彩衣的姑娘正合歌而舞。

  端著酒瓶的小二穿梭在下方一張張八仙桌前,忙得腳不沾地。

  見雲昭兩人進來,他笑吟吟地上前招呼:

  「客官請坐。」

  兩人在唯一一張空桌前坐下。

  雲昭拍下幾顆靈石,豪氣揮手:

  「上兩壇最烈的酒,還有幾樣小菜。」

  「好嘞。」小二收了靈石快步離開,很快又帶著酒菜回來,「客官慢用。」

  雲昭拍開酒罈泥封,清冽酒液泊泊倒入碗中,她朝前一推:

  「現在可以開始說了。」

  楚不離端起碗:

  「說什麼?」

  雲昭撐著下巴看他,道:

  「你不是想和我說說話嗎?說什麼自然是你來決定。」

  楚不離喝了一口酒,冰涼的身體立時暖和起來,仿佛有一把火在體內燒。

  他又喝了一口,道:

  「我去了一趟弱水,想殺了重華宮的人,可我在那兒坐到天黑,又回來了。」

  雲昭:「為什麼想殺了他們呢?」

  楚不離慢慢說道:

  「他們曾欺辱過我。」

  雲昭用目光示意他往下說。

  他用力閉了閉眼,道:

  「我幼時跟隨阿姐四處逃亡,她告訴我,我的親生父母在仙門,等我長大成人,她便帶我回去。」

  可還沒能等他長大,楚姑娘便因難產死在了喜寧鎮。

  他靠著一定要回家的信念,獨自撐過一年又一年。

  逃出喜寧鎮,得七曜宗的仙君收他為徒,自以為一切好了起來,到頭來不過是被同門當成引誘魍魎的工具。

  仙君逐他出門,告知他親生父母所在。

  十二歲的少年翻過一座座山,走破了不知多少雙鞋,無數次從野獸與魍魎口中死裡逃生,帶著滿身風霜與塵埃站在重華宮門前。

  守門弟子抬手驅趕:

  「哪來的小叫花?滾開,莫要髒了仙宮的地。」

  於是,他去冰冷的弱水中仔細洗乾淨手與臉,再次回去。

  守門弟子還是趕他。

  他告訴那人,自己不是乞丐,自己是來找爹娘的。

  那人呵斥:

  「重華宮可沒有你的爹娘,再不滾,我手中的鞭子可不長眼。」

  他拿出阿姐臨終前交給他的信物,倔強地站在門口,即便被打得遍體鱗傷也不肯走。

  守門弟子只得嫌棄地接過,卻在看見上方鐫刻的姓名時變了臉色,再三打量他片刻,轉身匆匆進門。

  信物是一枚屬於重華宮宮主的令牌。

  當年,他曾脫衣為側室夭折的孩子裹身,悲痛之下,將隨身令牌一併放在了衣中。

  期盼這個孩子轉生再世後,仍來找他。

  現在,他真的找來了。

  卻不是轉世,而是活生生的人。

  他被人引著經過重重宮闕,站在宏偉寬闊的大殿上,侷促地握緊手。

  先見到的是一個女人。

  身旁有人提醒他:

  「這位是重華宮宮主夫人。」

  他擦乾淨臉上的血,又用力抻了抻衣襟,上前幾步,怯生生地叫她:

  「母親。」

  ——他以為,這就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然而,她看他的目光只有憎恨。

  他滿心茫然。

  身旁的人再次提醒:

  「這位是大夫人,側夫人在你出生時……便去世了。」

  於是,楚不離從那一日起便明白,自己是不受歡迎的存在。

  異母兄長容霽身負仙骨,天資卓絕,是重華宮的未來。

  父親要他做兄長的影子,在必要時刻替兄長去死。

  他的日子並不好過。

  重華宮的弟子們以欺辱他為樂,更以此向兄長獻殷勤,表決心。

  十五歲時,他們一同出門捉妖,妖群比想像中更強,混亂中,他被人推下懸崖。

  雲昭小心翼翼地問:

  「那你摔死了嗎?」

  楚不離:「沒有,有人救了我。」

  雲昭:「後來呢?」

  楚不離道:「不記得了。」

  雲昭托腮嘆氣,好一會兒才再次開口:

  「楚不離,你能想起來的過去,都苦苦的,聽著真叫人生氣。」

  楚不離道:「生氣?」

  雲昭一口氣喝完滿滿一碗酒,抹了把嘴,心裡做下決定,猛地一拍桌子,滿臉振奮:


  「走!我和你一起去弱水,把那些欺負過你的重華宮弟子通通都揍一頓!讓他們哭著給你道歉!!」

  楚不離歪了歪腦袋:

  「你說過,不要隨意和別人起紛爭。」

  「這不是隨意,」她強調,「這叫事出有因,自作自受,自食其果,咎由自取。」

  楚不離笑了一聲,低頭喝酒。

  雲昭坐到他身邊,推他胳膊,催促:

  「走吧走吧,我去給你報仇。」

  楚不離捉住她的手,垂眸凝著她走勢亂糟糟的掌紋:

  「我現在已經不想報仇了。」

  雲昭不解:

  「為什麼?你當初不就是想要報仇,所以才將自己變成妖魔的嗎?」

  楚不離輕輕吻了她掌心一下,將臉埋在她手中,許久,他嘆息一聲,道:

  「因為,我有了比復仇更重要的事。」

  所以不想再做面目可憎的妖魔。

  她會害怕。

  楚不離側過臉,定定地看著雲昭:

  「你永遠不會騙我,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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