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夜。
雲昭睡得不太安穩,一直在斷斷續續的做夢。
她似乎又回到當年那場車禍的現場。
上學路上,失控的貨車朝她衝來,她來不及躲開,被撞飛到半空。
奇異的不疼。
她以為自己會滾到路邊的草叢裡,又或是摔到路中間,被另一輛車碾碎,靈魂因此穿進陌生的書中世界。
可她墜落時,雙腳穩穩站在地面,不是草叢,不是馬路,是一片冰原。
鵝絨似的雪花飛舞,她背著沉重的書包費力抬頭,雪花便朝眼睛裡砸來,她一動不動,與面前巨大的冰雕對視。
「……」
幾步遠的地方,一塊冰棱從高處墜落,冰渣飛濺,擦過臉頰,刺骨的冷。
她打了個小小的激靈,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燭火幽幽。
床前坐著一道黑影,他指尖觸了觸她的臉,冷得驚人。
雲昭徹底醒了。
她在暗淡的光線中看了那人一陣,輕聲問道:
「楚不離?」
他回道:「是我。」
「怎麼了?」她擁著被子坐起身,抓住他的手塞進被子裡,「真冷。」
楚不離道:「我想和你說說話。」
「我以為你會更想自己待一會兒。」她解釋道,「所以沒去找你。」
「我原本也是這樣以為的。」楚不離道。
雲昭道:「你心裡很難受嗎?」
他搖頭:「我不知道。」
今夜橫豎是睡不著了。雲昭想了想,掀開被子下床:
「走,我帶你去個地方,你也許會好受一些。」
他什麼也沒說,溫順地伸手,抓住她的衣袖。
她走了兩步,打開門,反手握住他手腕,掌心一寸寸下滑,籠上他瘦而長的手指。
他無聲勾起嘴角。
一路下樓,走出客棧,已是後半夜,街上行人寥寥。
雲昭沒說去哪兒,楚不離也不問,只是與她一同沿著街道向前走。
偶爾有路段無燈懸掛,明亮的月光同樣足以視物。
他扭頭看著她沐浴在月光中的臉。
清麗柔和,像一朵宿雪花。
他牽著她的手緊了緊。
「到了。」
雲昭停下腳步,指著街上唯一亮著光的建築:
「你來過這裡嗎?」
楚不離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三層高的小樓,暖融融的燈光透過窗紙,每一格里都有人影晃動,樂聲,歌聲,談笑聲一起裹挾在酒香里,在夜色中四散開。
這是一間酒肆。
他道:「不曾來過。」
寒水城倒也有類似建築,影辰與幾位閣主常去,偶爾會壯著膽子邀請他,他不感興趣,從未同行。
雲昭道:「走,我帶你進去長長見識。」
她拉著他大步跨進門內,霎時間,被外面濃烈數倍的酒香闖入鼻端,她深吸一口氣,點評道:
「聞之欲醉。」
琵琶聲陣陣,前方的大台子上,一群身著彩衣的姑娘正合歌而舞。
端著酒瓶的小二穿梭在下方一張張八仙桌前,忙得腳不沾地。
見雲昭兩人進來,他笑吟吟地上前招呼:
「客官請坐。」
兩人在唯一一張空桌前坐下。
雲昭拍下幾顆靈石,豪氣揮手:
「上兩壇最烈的酒,還有幾樣小菜。」
「好嘞。」小二收了靈石快步離開,很快又帶著酒菜回來,「客官慢用。」
雲昭拍開酒罈泥封,清冽酒液泊泊倒入碗中,她朝前一推:
「現在可以開始說了。」
楚不離端起碗:
「說什麼?」
雲昭撐著下巴看他,道:
「你不是想和我說說話嗎?說什麼自然是你來決定。」
楚不離喝了一口酒,冰涼的身體立時暖和起來,仿佛有一把火在體內燒。
他又喝了一口,道:
「我去了一趟弱水,想殺了重華宮的人,可我在那兒坐到天黑,又回來了。」
雲昭:「為什麼想殺了他們呢?」
楚不離慢慢說道:
「他們曾欺辱過我。」
雲昭用目光示意他往下說。
他用力閉了閉眼,道:
「我幼時跟隨阿姐四處逃亡,她告訴我,我的親生父母在仙門,等我長大成人,她便帶我回去。」
可還沒能等他長大,楚姑娘便因難產死在了喜寧鎮。
他靠著一定要回家的信念,獨自撐過一年又一年。
逃出喜寧鎮,得七曜宗的仙君收他為徒,自以為一切好了起來,到頭來不過是被同門當成引誘魍魎的工具。
仙君逐他出門,告知他親生父母所在。
十二歲的少年翻過一座座山,走破了不知多少雙鞋,無數次從野獸與魍魎口中死裡逃生,帶著滿身風霜與塵埃站在重華宮門前。
守門弟子抬手驅趕:
「哪來的小叫花?滾開,莫要髒了仙宮的地。」
於是,他去冰冷的弱水中仔細洗乾淨手與臉,再次回去。
守門弟子還是趕他。
他告訴那人,自己不是乞丐,自己是來找爹娘的。
那人呵斥:
「重華宮可沒有你的爹娘,再不滾,我手中的鞭子可不長眼。」
他拿出阿姐臨終前交給他的信物,倔強地站在門口,即便被打得遍體鱗傷也不肯走。
守門弟子只得嫌棄地接過,卻在看見上方鐫刻的姓名時變了臉色,再三打量他片刻,轉身匆匆進門。
信物是一枚屬於重華宮宮主的令牌。
當年,他曾脫衣為側室夭折的孩子裹身,悲痛之下,將隨身令牌一併放在了衣中。
期盼這個孩子轉生再世後,仍來找他。
現在,他真的找來了。
卻不是轉世,而是活生生的人。
他被人引著經過重重宮闕,站在宏偉寬闊的大殿上,侷促地握緊手。
先見到的是一個女人。
身旁有人提醒他:
「這位是重華宮宮主夫人。」
他擦乾淨臉上的血,又用力抻了抻衣襟,上前幾步,怯生生地叫她:
「母親。」
——他以為,這就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然而,她看他的目光只有憎恨。
他滿心茫然。
身旁的人再次提醒:
「這位是大夫人,側夫人在你出生時……便去世了。」
於是,楚不離從那一日起便明白,自己是不受歡迎的存在。
異母兄長容霽身負仙骨,天資卓絕,是重華宮的未來。
父親要他做兄長的影子,在必要時刻替兄長去死。
他的日子並不好過。
重華宮的弟子們以欺辱他為樂,更以此向兄長獻殷勤,表決心。
十五歲時,他們一同出門捉妖,妖群比想像中更強,混亂中,他被人推下懸崖。
雲昭小心翼翼地問:
「那你摔死了嗎?」
楚不離:「沒有,有人救了我。」
雲昭:「後來呢?」
楚不離道:「不記得了。」
雲昭托腮嘆氣,好一會兒才再次開口:
「楚不離,你能想起來的過去,都苦苦的,聽著真叫人生氣。」
楚不離道:「生氣?」
雲昭一口氣喝完滿滿一碗酒,抹了把嘴,心裡做下決定,猛地一拍桌子,滿臉振奮:
「走!我和你一起去弱水,把那些欺負過你的重華宮弟子通通都揍一頓!讓他們哭著給你道歉!!」
楚不離歪了歪腦袋:
「你說過,不要隨意和別人起紛爭。」
「這不是隨意,」她強調,「這叫事出有因,自作自受,自食其果,咎由自取。」
楚不離笑了一聲,低頭喝酒。
雲昭坐到他身邊,推他胳膊,催促:
「走吧走吧,我去給你報仇。」
楚不離捉住她的手,垂眸凝著她走勢亂糟糟的掌紋:
「我現在已經不想報仇了。」
雲昭不解:
「為什麼?你當初不就是想要報仇,所以才將自己變成妖魔的嗎?」
楚不離輕輕吻了她掌心一下,將臉埋在她手中,許久,他嘆息一聲,道:
「因為,我有了比復仇更重要的事。」
所以不想再做面目可憎的妖魔。
她會害怕。
楚不離側過臉,定定地看著雲昭:
「你永遠不會騙我,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