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潭邊只剩一捧灰燼。
雲昭緘默片刻,彎腰從灰里撿起一樣東西,在水中濯洗乾淨。
是一個姑娘的眼睛。
明嵐望著幾步之外的湍急水流,咋舌:
「那隻狐狸呢?他們同歸於盡了?」
上官溪道:「若無意外,那隻狐妖此時已死,只可惜,沒能從他們口中得到有關神主的線索。」
見到雲昭手裡拿著的東西,他頓了頓,問道:
「這是?」
雲昭嘆口氣:「是他即便死,也要從狐妖手中奪回來的寶物。」
眾人不解。
雲昭蹲下身,又找了個糖罐,將灰燼與眼睛一同放進去,解釋道:
「我前往朔風城時,曾在亂葬崗被一隻無眼屍妖攔路,她的氣息,與這雙眼睛相同……或許,她就是這雙眼睛的主人,孟雨凝。」
按照薛長風的話可以推測,他本要帶孟雨凝遠走高飛,可是孟雨凝死了,死在那隻狐狸手中。
而狐狸又酷愛挖人眼珠……
亂葬崗陰氣極重,人若在此處身亡,怨氣凝結不散,屍身極易妖化,又稱為魃。
屍妖通常沒有生前的記憶,全憑怨氣驅使,只剩下嗜血的本能。
她卻還記得那個答應了要帶自己離開的情郎。
又或者說,這其實就是她怨氣的源頭嗎?
明嵐跺腳:
「這死狐狸這麼愛挖人眼睛,寧瑛瑛的眼睛不會也是他挖的吧?」
「極有可能。」
上官溪道:
「寧小姐出事後沒過幾年,神主便找來了喜寧鎮,大約是狐狸行兇時發現了小白龍的蹤跡,回去稟報於他,這才釀成喜寧鎮那場大禍。」
明嵐氣得踩碎腳邊石塊,鞋尖用力碾磨,咬牙切齒:
「就這麼讓他死了真是便宜他了!!就該讓他也嘗嘗這生離死別的滋味!最好能讓他被自己最愛的人親手殺了,叫他知道什麼是痛徹心扉!」
雲昭道:「沒錯!」
灰中似乎還有東西,她再次伸手摸索,她摸出一個小巧的多邊形盒子。
一番清洗後,整個金屬盒身完全暴露在眾人眼前,盒體呈現上下結構,中心刻了一圈符文。
「這是什麼?」明嵐湊過來,好奇道,「似乎能轉動。」
雲昭抓住兩頭,試探著擰了擰,「咔噠」一聲脆響,小盒子震了震,朝空中投出一道光芒。
眾人看去,神色詫異。
那是——
一張地圖。
曲折蜿蜒的路線終點處,赫然寫著【北境】二字。
「莫非,這就是神主的所在?」上官溪思索著開口。
楚不離深深地看著那兩個字,冷笑:
「藏頭露尾的老鼠。」
雲昭語氣略沉:
「這想必是此人臨死前特意留給我們的。」
「那還等什麼?我們這就去北境,把那個神主抓起來!」明嵐義憤填膺,「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什麼人!!」
「不要輕舉妄動。」雲昭勸道,「對方實力未知,咱們貿然前去,恐怕會有危險。」
上官溪也道:
「待日後從遺蹟出來,我服下坤靈丹,做好萬全準備後,我們再一同前去。」
「好吧。」明嵐只得勉強按捺住,「那便讓他再多苟活幾日。」
這件事暫時說定。
除上官溪留下搜尋狐雍屍體外,其餘人一刻不停地返回斷玉山。
看見滿山的屍首,明嵐怒氣更重:
「什麼狗屁神主,他分明就是個陰險狠毒的大魔頭!總有一日,我定要親手殺了他!」
照無歸蹲在橫倒的樹幹上,隔著老遠看見他們,忙朝他們用力揮舞雙臂:
「怎麼樣?!抓到人了嗎?!」
明嵐沒好氣道:
「都死了。」
照無歸吃驚:
「你們怎麼也不留個活口?咱們還什麼線索都沒有呢!」
「是自相殘殺。」雲昭道,「我們趕過去時,已經晚了。」
照無歸被逗樂了:
「自相殘殺?這神主的手下真有意思,你們還沒怎樣呢,他們反倒先窩裡鬥起來了。」
「山君傷勢如何?」雲昭又問。
「我已經給它包紮好了,死不了,但是……」他撓撓頭,用手背擋住嘴,附耳小聲道,「它心裡頭難受,我幫不了它。」
山中生靈皆為山君子民,如今,整座山只剩它……
雲昭望著他身後的白虎,心裡像是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
平坦的石台上,白虎艱難撐起身子,眺望下方血色,忽然發出一聲長嘯。
虎嘯在山林中迴蕩,除了風聲外,再無任何回應。
它閉了閉眼,眼角水色濡濕毛髮。
下一刻,它周身亮起柔和光芒,身形化作一名白衣高挑女子。
雲昭上前:
「不知山君如何稱呼?」
女子臉色蒼白,勉強回道:
「繳玉。」
雲昭想安慰她幾句,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好拍拍她的手臂:
「這一切非你之過。」
繳玉搖頭:
「我身為此地山君,卻未能庇佑山中生靈,是我失職。」
明嵐擠過來,氣得跺腳:
「這一切分明是那個該死的神主害的!」
雲昭語聲微凝:
「實不相瞞,望仙山君已逝,同樣死於神主之手,北方天琅山的情況也不容樂觀,他如此針對山君,想必定有圖謀。」
繳玉慢慢地說道:
「他想打開妖魔道。」
眾人一驚,雲昭下意識看向楚不離。
楚不離不知在想什麼,嘴角噙了幾分冷笑。
他究竟是怎麼從妖魔道逃出來的……
雲昭神色微微變換,暫且壓下心頭疑惑,等著繳玉下文。
一旁,照無歸沉吟著開口:
「妖魔道與諸位山君之間,可是存在某種羈絆?」
繳玉道:
「上古時期,有神靈騎白鹿入世,行遍九州,敕封二十二位山君。」
雲昭無端想起那只有數面之緣的小鹿,下意識問道:
「白鹿?什麼樣的白鹿?鹿角會開花嗎?」
繳玉道:
「年歲太過久遠,不管是那位神靈還是白鹿,我都記不清了,只依稀想起,那隻白鹿……似乎帶著一枚長長的耳飾。」
雲昭見過的小鹿並沒有耳飾。
看來不是它。
她點點頭,示意繳玉繼續往下說。
「祂借山川之力起陣,造出了妖魔道這個堅不可摧的囚籠,而二十二位山君,便是籠上枷鎖。」
「一旦山君全數隕落,妖魔道將被打開,屆時,裡面囚禁的上古妖魔必會橫行人間。」
「浩劫將至。」
最後,繳玉這樣說道:
「人間恐成煉獄。」
眾人猶未回神,半晌,雲昭問道:
「二十二位山君,如今還剩幾位?」
繳玉道:
「只剩斷玉與天琅二山尚存。」
氣氛更加沉重。
「這事兒仙門怎麼一點風聲都沒有!」明嵐難以置信,「萬仙盟都不管的嗎?」
「我多次派遣妖族前去向萬仙盟盟主求援,可都……」繳玉欲言又止。
當今萬仙盟盟主乃是玉澤的父親,重華宮宮主,容爭流。
他究竟是刻意壓下了消息,還是當真沒有收到?
雲昭心思急轉,驀地想起一事。
憐蒼曾說過,神主,與仙門之人關係匪淺。
那個人,會是容爭流嗎?
照無歸對繳玉道:
「如今只剩你與天琅山君了,為了大局著想,你可千萬不能死。」
繳玉神色悲戚:
「我知道。」
雲昭道:「還不知天琅山此刻是什麼情況,我先問問玉澤。」
她拿出飛回來的紙鶴,匆匆寫下幾句話,抬手拋飛。
不多時,紙鶴再度出現。
展開那張字條一看,上面只有簡短一行字。
【天琅山危局已解,勿憂】
看來是沒事了。
她微微鬆了口氣。
「你們說,玉澤仙尊知道山君去仙盟求援的事嗎?」
照無歸道:
「這麼多次求援都沒有風聲走露,除非是有人刻意將消息壓下來了。」
玉澤身為仙盟盟主的兒子,若要壓下這消息……
的確易如反掌。
明嵐道:「如果是他,那他幹嘛還幫我們去天琅山解困?裝沒看見不就行了。」
照無歸掐著下巴,思考道:
「也許是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或者是想利用這件事得到我們的信任?總之,也許有陰謀。」
明嵐拍了他腦門一下,勸道:
「你還是別思考了,你一思考我就想笑。」
照無歸:「不是他還能是誰?他爹萬仙盟盟主嗎?」
空氣突兀的安靜下來。
誰也沒接話。
如果萬仙盟盟主和神主勾結在了一起。
也就意味著。
「修仙界確實快要完蛋了。」良久,雲昭望天長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