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雍。」
「狐雍!」
「狐雍,是你殺了她!你騙了我這麼多年,這麼多年!我竟還想捨命護你周全,可笑!」
薛長風忽然踉蹌起身,奮力掙扎。
他咬緊了牙,低吼一聲,竟然硬生生掙斷了它。
雲昭攔住打算施法的楚不離:
「聽他方才那句話,他大概是發現自己這些年一直相處面對的朋友其實是仇人,現在要去找逃走的那隻狐狸報仇了。」
話音剛落,薛長風化光飛走。
雲昭忙道:「跟上,一網打盡。」
她與楚不離隨之消失,仍在給白虎療傷的照無歸抽空嚷道:
「早點回來!」
白虎半闔著眼,語氣虛弱:
「多謝你們出手相救。」
照無歸為它上著藥,安慰道:
「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到時候再來感謝也不遲,現在先節省一點力氣吧。」
白虎艱難動了動爪子:
「不知你們,可是仙門派來的人?我多次派遣山中妖族去萬仙盟求援,可是,從未得到回應……」
照無歸道:「怎會如此?莫不是因為仙門的人不肯相信妖族的話?」
「不過,我可曾在何處見過你?」白虎問,「你的聲音似乎有些熟悉。」
照無歸為它的後腿纏上繃帶,用手背擦了把臉上濺到的血點子,咧嘴笑道:
「我喜歡遊歷四方,多年前曾來過一次斷玉山,或許是那時與你有過一面之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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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原來如此。」
最後一個結打好,照無歸拍拍它的背:
「你先好好休息,我去四周看看有沒有活下來的妖精。」
白虎滿目悲傷:「不必看了,它們全都死了。」
照無歸嘆口氣:
「真可憐,你……節哀。」
白虎將臉埋在爪間,眼淚打濕柔軟毛髮。
……
一路追到千里之外,雲昭兩人忽然失去薛長風蹤影。
下方是一座破廟,兩人匆匆走進,與出來的上官溪明嵐撞個正著。
「狐雍呢?」她忙問。
上官溪扔下五條染血的尾巴:
「我們斬下他五尾,一時不防被他詐死逃走了。」
「他傷勢極重,跑不了多遠,」明嵐冷哼一聲,道,「也活不了多久。」
她道:「倒是你們,怎麼會來這兒?可是有什麼變動?」
雲昭將方才薛長風一事簡述一遍。
明嵐道:「會不會是做戲給我們看的?」
雲昭搖頭,回憶著薛長風眸中翻湧的濃烈恨意與絕望,道:
「他那副模樣……演不出來。」
「哎呀,不管怎樣,他們窩裡鬥對我們可是大大的好事。」明嵐道,「兩個人里死哪個都不冤枉,咱們只管隔岸觀火就好了。」
話雖如此……雲昭遲疑了一會兒,道:
「走吧,先去找到他們在哪兒。」
「好。」
與此同時,數百里之外的某座山腳。
一條白鏈似的瀑布跌落陡峭崖壁,崖下水霧翻騰,響聲震天。
水潭邊,狐雍踉蹌趴下,將腦袋伸進水中,大口吞咽。
他身上衣衫已被血浸濕,長發散亂,連同從不離手的摺扇也碎了一半。
再沒了來時的風雅。
「真是狼狽啊。」他望著自己在水中搖晃不定的倒影,感嘆,「沒想到我狐雍也會有這一天。」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猛地回頭,看清來人是誰後,鬆了口氣,撩水洗著指間血跡,神色微微詫異:
「你這麼快就甩開了楚寒水?」
說著,見他只剩一條手臂,臉上多了幾分瞭然,戲謔道:
「原來是斷臂逃生。」
薛長風雙目赤紅,一言不發地盯著他。
狐雍皺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
「看著我做什麼?還不趕緊隨我回去向神主復命,此次差事又辦砸了,等著受罰吧。」
薛長風忽然開口:
「把她的眼睛,還給我。」
狐雍一愣:「你說什麼?」
薛長風一字一頓道:
「我說,把她的眼睛,還給我。」
話音落下的同時,凌厲鞭風已掃到狐雍頰邊,他躲閃不及,用手硬生生擋了一下。
指骨劇痛,低頭一看,尾指與無名指齊根折斷,斷口處白骨森森,血染了滿手。
又一鞭甩來,狐雍捂著傷口連連後退,又驚又怒:
「你瘋了?!」
薛長風:「把她的眼睛還給我!」
狐雍氣急:「我挖了那麼多雙眼睛,我怎麼知道你說的她是誰?」
薛長風雙瞳黑漆漆的,一絲光也無,每個字都說得很慢:
「一百一十四年前,朔風城外,亂葬崗,孟雨凝。」
狐雍怔了怔,終於想起什麼似的,恍然大悟,笑道:
「原來她要等的情郎,是你啊。」
薛長風攥著長鞭的手開始顫抖。
狐雍笑容更甚:
「我和你說過吧,她當時一個人跪在山路上,求我不要殺她,求我放她一條性命,天那麼黑,她哭的那麼凶,我都有些不忍心了……」
薛長風身形晃了晃,猛地嘔出一口血:
「我殺了你!」
狐雍避開長鞭,冷笑著抬手與他對掌:
「殺我?我如今就算只剩一條尾巴,你也絕不是我的對手。」
無形氣勁從兩人周身擴散,一旁水潭轟然炸開數十丈高的水牆,幾尾游魚被拍暈在岸上,魚鰭翕動不止。
倏地,薛長風掌中飄出絲絲縷縷的血色。
狐雍原本胸有成竹的表情陡然一變:
「血咒?」
神主曾為幾人分別賜下一道咒術,旨在任務失敗逼不得已時,他們能與人同歸於盡。
血咒一旦徹底催動,誰也逃不過。
「瘋子。」狐雍低罵一聲,從袖中掏了一樣東西,「不是想要她的眼睛?自己去拿!」
說罷,他奮力一扔,那對眼珠被拋飛到半空。
薛長風飛身握住,小心翼翼收好它們,目光仍是冰冷的:
「眼睛我要,你,也必須死。」
「為了一個幾百年前就死了的女人,你要和我同歸於盡?」狐雍難以置信,「你吃錯藥了?!」
回答他的是一道毫不留情的鞭風,他身形倒飛出去,「砰」地一聲巨響,撞上潭邊亂石,身上傷口血流如注。
狐雍喉間嗆出血沫,拼命想要說些什麼,卻只發出「嗬嗬」的聲響。
薛長風一步步靠近,攥緊了鞭柄,猩紅著眼,一鞭接一鞭抽上他殘破身軀。
直到他徹底沒了動靜。
大仇得報。
薛長風神色反倒愈發恍惚。
細密冰涼的水霧隨風拂過臉龐,如同下起一場小雨。
他扭頭看向那條聲勢浩大的瀑布,伸手捂住心口。
那裡有一處小小的凸起——是因為放了兩顆眼珠。
良久,他用力晃了晃沉重的頭,想將它們再拿出來看看。
變故發生在一瞬間。
地上早就沒了呼吸的人猛地化作一隻野狐,閃電般朝他撲來,鋒利獠牙霎時貫穿他咽喉,生生撕下了整塊皮肉。
他睜大了眼,倒在地上。
那隻野獸囫圇吞下肉,伸出血淋淋的舌頭舔了舔唇周,意猶未盡地笑道:
「你不知道嗎?狐狸,可是很狡猾的。」
薛長風身體微微抽搐,抬手捂住脖頸,可這不過是徒勞,大股鮮血湧出指縫,粘稠的紅。
狐雍忽然抬頭朝某個方向張望,咬牙:
「這麼快就追來了。」
它轉身想飛走,一隻手抓住了它的尾巴。
濃鬱血色化作一個個繁複字符,順著那隻手纏住它的身體,意識到什麼,它尖嘯一聲,劇烈掙扎。
那道未完成的血咒終於成型。
野狐的腦袋在剎那間垂了下去,僵著身子倒進潭水中,幾個沉浮間,沒了蹤影。
薛長風翻了個身,艱難靠著亂石坐起來,哆嗦著取出那對眼珠捧在掌心,動作溫柔,仿佛這是某種稀世珍寶。
低頭時,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瞳正靜靜凝望著他。
恍惚間,他又回到那個杏花吹滿頭的晴朗春日。
這一次,那個穿藍裙子的女孩兒回了頭,而橋上的他也沒有走。
她對他道:
「薛長風,我都已經等你好久好久了,你怎麼現在才來?我恨死你了。」
薛長風狼狽的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咬緊牙,低聲道:
「對不起……」
她氣鼓鼓地看著他,忽地又嘆了口氣,頰邊笑出一個小小的酒窩:
「沒關係。」
薛長風還是道:
「對不起。」
她不厭其煩地回道:
「沒關係。」
薛長風說不出話了。
「過來。」她對他伸手,眉眼彎彎。
他走向她,牽上她的手,與她一同看樹上圓滾滾的雀兒築巢。
花枝顫動,杏花如雨。
他輕輕替她拈走發間花瓣,垂眸看著她的臉,唇角勾出少年人特有的青澀的笑容。
瀑布湍急浩大的水聲中,黑衣青年雙眼慢慢闔上,身體一寸寸化作灰燼。
「我薛長風今日對著望仙山起誓,山神為證,天地同聽,今生今世,我只愛孟雨凝一人,她生我生,她亡我亡,若有違背,便叫我死於禽獸之口,屍骨無存。」
「她生我生,她亡……我亡……」
「發過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