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長風在春日遇見一個姑娘。
天氣晴朗,她背著裝滿藥草的竹編小背簍,站在一樹盛放的杏花下,仰頭看樹上的雀兒築巢。
鳥雀翅羽撲扇,花枝輕顫,抖落一樹花雨。
她笑著伸手去接,卻不知發間與衣擺已纏了許多。
彼時,他剛剛從遠方遊歷歸來,過橋時,不經意間瞥見她,腳步頓在空中半晌。
身旁侍從低聲催促:
「公子,該走了,城主還在家中等您。」
他回過神,在她轉頭看來之前離開。
第二次再見,已是夏日。
杏花凋謝,結出一個個黃澄澄的果子,她仍舊背著小小的背簍,努力踮著腳去夠那些杏子。
風雲忽變,夏日大雨來的最是快,不過一眨眼,河面已滿是漣漪。
她抬手擋在頭頂,匆匆跑到就近的屋檐避雨。
薛長風反應過來時,已經穿過雨幕,站在了屋檐下。
她擦著臉上的水珠,轉頭看見他,好奇:
「你也在這裡避雨嗎?」
薛長風捏緊手中收攏的油紙傘,聲線緊繃:
「不,我有傘。」
她往旁邊讓開一條路:
「那是來拜訪屋主的?」
他一時沒接話,她有些尷尬,抬腳欲走:
「我先走了。」
薛長風將傘遞給她:
「雨還在下。」
她擺擺手:「不必了。」
他卻將傘靠在牆角,轉身冒雨匆匆跑走。
翻來覆去,一夜未眠。
第二日是個大晴天。
屋檐下空空如也,那把傘不知是在她手中,還是在哪個過路人的手裡。
他有些忐忑,又有些失落,轉身想離開。
五步之外,藍衣少女含笑看著他:
「好巧,又遇見你了。」
薛長風愣了一會兒,僵硬地點頭,沒頭沒尾地說道:
「我叫薛長風。」
她道:
「朔風城的人都知道你是誰,城主剛回家的兒子,對吧?」
薛長風又點了點頭。
她雙手遞來一籃杏子。
「這些杏子送給你,不收你的錢。」她頰邊酒窩深深,「謝謝你昨日把傘借給我。」
「謝謝你,薛長風。」
他抱著那籃杏子,聲音更輕了些,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她果然沒聽見這句話,快步離開,走出一段距離後,忽然回頭對他揮揮手,大聲道:
「我叫孟雨凝。」
日光燦爛,微風吹起她的裙擺與髮帶,是晴空一樣的藍色。
他望著她的背影,心如擂鼓。
趕來的同伴看出什麼,隱晦地提醒:
「你還是少與她接觸為妙。」
薛長風聽不明白。
同伴譏笑一聲,索性挑明:
「她母親是有名的娼女,年輕時與城北的一大戶人家的公子生了她,那家人卻不肯認——也對,誰知道她到底是誰的種,畢竟娼女嘛,人盡可夫。」
他還要再說什麼,薛長風忽然轉身一拳砸在他臉上,一字一頓道:
「別讓我再看見你。」
同伴本就為巴結城主府才接近他,如今不知哪裡得罪了他,生怕惹上麻煩,撿起被打掉的牙,灰溜溜地走了。
日子平淡地過去,只是,孟雨凝每日打開門,門前總會出現一籃新鮮的蔬果肉菜。
素日冷言冷語頗多的鄰舍話也莫名少了起來,看她的目光躲躲閃閃,又帶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艷羨。
她對母親提起這事,母親摸摸她發頂,想說什麼,卻又不停地咳嗽,仿佛要將心肺一併咳出來。
夏末,薛長風再次見到孟雨凝。
她母親去世了。
多年對她不聞不問的父親突然有了幾分良知,派人來接她回去,她孝衣未脫,紅著眼往外趕人。
四周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對方臉上掛不住,重重吐了口唾沫,惱羞成怒:
「給臉不要臉的賤人!」
說著,他抬手欲打她,薛長風折斷了那隻手。
所有人都愣住。
薛長風道:「滾。」
對方連滾帶爬的離開。
孟雨凝踟躕著上前道謝,他搖搖頭,拈香跪下,朝著靈位拜了三拜,對她道:
「節哀。」
孟雨凝淚如雨下。
今日發生的事很快被薛城主知曉。
他將薛長風叫去書房,告訴他:
孟雨凝的父親想將她嫁去百里外的一戶富商家,為年逾七十的老太爺做續弦。
說是嫁,實則為賣。
薛長風道:「我不同意。」
薛城主道:「你憑什麼不同意?這是別人的家事,你沒資格插手。」
薛長風還是道:
「我不同意。」
薛城主看出兒子的心思,冷下臉:
「那丫頭配不上你。」
薛長風沉默一會兒,固執地說:
「她很好。」
薛城主大怒,揚聲請家法,打折了足足三條手臂粗的棍子才罷休。
他從頭到尾一聲不吭,待薛城主離開,滿身是血的從地上爬起來,對著空無一人的庭院輕輕開口:
「她就是很好。」
……
孟雨凝平日靠採藥為生。
薛長風閒暇時,會同她一起去望仙山。
她教他辨認藥草,告訴他哪座峰頂能看見最壯觀的日落,帶他去林深處采野果,有甜有苦,更多的是酸。
像是夏日陣雨突臨,一潭死水的生活忽然就泛起了漣漪。
薛城主一心盼著兒子接手自己的位置,對他要求向來嚴苛,不滿八歲便將他送去仙門拜師遊歷。
十年過去,薛長風好不容易回來,卻偏偏看上了這麼一個丫頭,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思來想去,派人去了鄰城城主府提親,兩城聯姻,亦是聯手。
薛長風得知消息,在他門前跪了一夜,等到的是一方扔出來的硯台,與「婚約照舊」四字。
硯台砸中額角,「咚」地一聲掉落。
他擦了把臉上的血,不再多言,起身直奔孟雨凝住處。
不巧,她在山中採藥。
他轉而進瞭望仙山,在一處白練似的瀑布前找到她。
水霧氤氳,破碎的光影搖晃在兩人發頂,她放下藥草,洗乾淨了手,碰了碰他額頭的傷口:
「怎麼受傷了?」
他握住她的手,看定她的眼:
「我要成親了,和一個不認識的人。」
她怔了怔,笑得勉強,抽出自己的手:
「這樣啊。」
薛長風道:「可我想娶的人只有你。」
孟雨凝低了頭,「娶了我,你就不能做城主了吧。」
他道:「我從來不想做什麼城主,只想和你一起離開朔風城,天涯海角,再也不回來。」
孟雨凝搖頭:「你會後悔的。」
薛長風忽然朝瀑布的方向跪下,並指起誓:
「我薛長風今日對著望仙山起誓,山神為證,天地同聽,今生今世,我只愛孟雨凝一人,她生我生,她亡我亡,若有違背,便叫我死於禽獸之口,屍骨無存。」
少年的聲音撞上岩壁,一圈圈迴蕩在山中,鏗鏘有力,沒有半個字的遲疑。
良久,孟雨凝握住他的手:
「山神聽見你的誓言了。」
「我也聽見了。」
為了避開薛城主的看守,兩人各自收拾了行裝,約好三更時分,城外亂葬崗匯合。
然而,孟雨凝遲遲沒有等到薛長風,天即將亮的時候,她被一隻妖挖走雙眼,扔在了草叢裡。
彼時,薛長風正被強壓著跪在一人面前。
那人輕撫他發頂,仁慈又溫柔:
「吾乃神主,如今你前塵盡忘,追隨於我,你將擁有數不盡的榮華富貴。」
他喉間嗆出一口血,目光茫然,卻依舊掙扎著說道:
「不行,有一個人在等我,我要和她一起離開這裡,我發過誓的……」
那人的手拂過他雙眼,嗓音含笑:
「沒有人在等你,忘了吧。」
於是,最後一點記憶也不剩。
他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從何處來,忘了自己曾許下要帶一人去天涯海角的誓言。
只是,跟隨神主離開的路上,經過一片草叢時,心中驀地一痛。
像是刺進了一枚針。
他轉頭看去,枯黃的草叢裡躺著一具屍體,是個穿著晴空一樣的藍裙子的姑娘。
天空下著小雨,大片血跡自她身下漫開,很快又被雨水稀釋成淺紅色,如同春日裡怒放的杏花。
他眼眶無端酸澀,抬手摸了摸臉,指尖一片潮濕,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其他。
「走罷。」
「……是。」
天際一聲炸雷,陣雨將至,長風猛地噴出一口血,雙目猩紅,艱難吐出三個字:
「孟、雨、凝。」
對面的雲昭不解:
「這是誰?」
他指尖深深摳進泥土中,手背青筋暴起,喃喃:
「她在亂葬崗等我,等我帶她一起遠走高飛,我發過誓的,發過誓的……」
雲昭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