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澤拄劍而立,額角青筋跳動,眸中血絲根根浮現。
已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那道黑霧停在他面前,仿佛霧中困著某種東西,不斷地朝四周伸手試圖衝出這片黑暗。
終於,黑霧散去,一人憑空出現。
竟是玉澤同樣的面貌。
玉澤吐出一口血,撐著劍跪倒。
他對玉澤微微一笑:
「困了我這麼多年,也該讓我出來透透氣了。」
玉澤冷喝:「孽障!滾回去!」
心魔笑道:「仙尊還是先顧好自己吧,那妖孽可不一定會信守承諾,或許天還沒亮,所有人都會知道我的存在。」
「屆時,你一世英名可就保不住了。」
「不對——」
他語氣玩味:
「你何來英名?不過是靠謊言堆砌的高樓罷了,風一吹,便塌了。」
玉澤死死咬著牙,一言不發。
心魔道:「那些你想忘記的事,一樁樁,一件件,我都替你記著呢,我痛苦了這麼多年,你卻能心無旁騖的做你的仙尊,多不公平。」
玉澤神色迷惘:
「我想忘記的事……」
心魔俯身,指尖徐徐撫過他發間鶴簪,在他耳畔含笑開口:
「你忘了?你如今所擁有的一切,可都是偷來的,身份是偷的,地位是偷的,就連未婚妻,也是偷的——那個人的。」
玉澤臉色陡然蒼白,呼吸重了幾分,固執追問:
「那人……是誰?」
他沒有回答,抬手拍拍玉澤的臉,身形猛地化霧消散,原地只留下一聲笑:
「如今也該輪到我去高興高興了,容霽,再會!」
原地只剩玉澤一人。
他死死攥著劍柄,指節泛白,唇畔血跡森然。
一隻紙鶴搖搖晃晃地飛來,輕輕落在他指間。
紙鶴中掉出一張紙條。
【仙尊,天琅山情況如何?你可有受傷?我們已救下斷玉山山君,此事頗為複雜,待一切處理完畢,咱們再見面詳談。】
他將這段話反覆看了幾遍,折好那張紙條收入袖中,並指凌空寫下一行簡短的文字,墨跡流動,飛入紙鶴中。
一張新的紙條出現。
【天琅山危局已解,勿憂】
紙鶴銜著他的回覆振翅飛向遠方。
他擦去唇畔鮮紅血跡,凝望著它遠去的背影,出了很長時間的神。
就連未婚妻……
也是偷來的……嗎?
*
「還是沒找到狐狸的屍體?」雲昭問上官溪。
上官溪面色凝重:
「我搜遍了整片水域,都沒有。」
「或許他也變成一把灰了呢?」明嵐道,「被風吹散了,或者融進了水裡,那當然找不到。」
上官溪憂心忡忡:
「……但願吧。」
「我就不信他真這麼命大,」明嵐道,「逃一次兩次就算了,還能逃第三次?他是狐狸,又不是王八,妖壽哪有那麼長。」
雲昭道:
「他受了那麼重的傷,即便還活著,怕是連人形都無法維持,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做不了惡,你不必太過擔心。」
上官溪嘆息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斷玉天琅二山危機已解除,眾人幫著山君埋葬完死去的妖族,開始商議接下來的行程。
距離遺蹟開啟,只剩一月之期。
幾人決定分頭行動。
上官溪與明嵐前去尋找剩下的藥草,照無歸留下照顧尚未痊癒的山君,雲昭楚不離則趕回未央城,繼續尋找陶姑娘。
屆時直接在遺蹟前匯合。
臨行前,為了避免神主再打斷玉山的主意,幾人聯手設下結界。
明嵐望著獨自坐在山巔的繳玉,小聲問道:
「她知道只要自己死了,這些妖族就能活過來嗎?」
雲昭愣了愣,道:
「在未打敗神主之前,她知道自己沒有死的資格。」
照無歸揣著袖子,滿臉唏噓:
「真可憐。」
「都怪那個神主!!!」
明嵐踹了一腳旁邊的樹,罵道:
「大家都高高興興地過日子不行嗎?好好的非要弄出這麼多事來!我就不信,真等妖魔道打開了,裡面的妖魔橫行人間,他又會有什麼好下場!」
「明姑娘說的對,」上官溪道,「那些妖魔非人力可以掌控,他若想借它們稱霸修仙界,恐怕……最終只能換來人族滅族的下場。」
雲昭安靜一會兒,不確定地說道:
「如果,他的目的就是這個呢?」
不是利用妖魔稱霸修仙界,而是利用裡面的妖魔滅了所有人族。
照無歸倒吸一口涼氣:
「他簡直就是個瘋子啊!」
上官溪詫異道:
「他如此憎恨人族?」
「只是一個猜測。」雲昭道,「當然,也可能是我多想了。」
明嵐啐了一口:
「虧他還自稱為神主,都要滅世了,哪是什麼神?向來只聽過救世的神,可從來沒有像他這樣的。」
「或許恰恰是因為自古以來為救世而亡的神太多了,」照無歸摸著下巴思考,「你看世人記住了幾個?」
「若另闢蹊徑滅世,保管他千年萬年的被人記著,提起來就啐上一口——你看那個墮神不就是這樣嗎?」
明嵐扶額:
「這叫遺臭萬年,都說了你別思考,你一思考我就想笑。」
「哎呀,反正他就是個瘋子,」照無歸握緊拳頭,用力揮了揮,「管他是神還是人,我們都要齊心協力找到他,打敗他!」
「對,我們一定要打敗他!」明嵐跟著握拳,「為所有被他害死的人和妖報仇!」
雲昭笑了一聲,心中卻並不輕鬆。
不多時,幾人自山腳分別,各自前往自己的目的地。
雲昭與楚不離御劍飛往未央城。
一路沉默,待回到租住的小院,她為鑄劍爐添了一把火,抱著膝蓋坐在爐前,冷不丁地問楚不離:
「你當初,是如何逃出妖魔道的?」
楚不離在她身旁坐下,黝黑的瞳仁倒映搖曳火光:
「你在懷疑我。」
「我不是這個意思,」雲昭道,「你又敏感了。」
楚不離笑了笑,道:
「我想逃出來,所以便逃出來了。」
雲昭道:
「可是,既然妖魔道入口可以這麼輕易的打開又合上,那神主為何還要費這麼大的力氣誅殺山君呢?」
楚不離道:「並不輕易。」
雲昭:「嗯?」
「妖魔道中囚禁了七百八十二隻妖魔,我是第七百八十三隻,那裡沒有光,還……」
頓了頓,他跳過此段不提,重新開口:
「我用了一百年的時間,打敗了所有妖魔,走到出口處。」
雲昭咽了口口水,語氣緊張:
「然後呢?」
楚不離輕描淡寫道:「虛無中,一道聲音告訴我,若離開妖魔道,我會死。」
雲昭抓住他胳膊:「是誰?」
楚不離搖頭:「那人並未現身。」
「那你怎麼回答的?」
雲昭剛說完便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傻。
楚不離此刻都站在這兒了,還能怎麼回答?
楚不離道:「我離開了。」
「就這麼離開了?」雲昭匪夷所思,「突然把你關進去,又這麼隨便的放你走?」
楚不離:「嗯。」
雲昭雙手捧著臉,吐槽:
「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不知道的還以為妖魔道是你家。」
楚不離學著她的樣子雙手托腮,瞅著她笑:
「我若不離開,那還怎麼遇見你?」
雲昭瞪他:
「不許學我。」
於是,他放下一隻手,改為單手托腮。
「不過,為什麼那個人說,你離開妖魔道就會死呢?」
雲昭擔憂道:
「此人如此神秘,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楚不離神色淡淡:
「這個世上誰都有可能會死。」
雲昭反駁道:
「可你不是窮奇嗎?玉澤說過,世上只有一個人能殺了你,若連此人也死了,那窮奇就是不死不滅的。」
楚不離聲線緊繃:「我是獻祭魂魄餵給魔器窮奇印才誕生的窮奇,只能算半隻……所以,他說的不對,你不要信他的話,什麼都不要信。」
「哦哦,」她點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又問,「那你原本的身體呢?放在哪兒了?」
楚不離:
「不記得了,或許……已經灰飛煙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