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雍猛然自夢中驚醒。
今夜無月,窗外夜色濃重,漆黑不見五指。
屋中只燃了一支白燭,光芒如豆,堪堪照亮榻邊方寸之地。
女子趴在榻邊,腦袋枕在臂彎中,只露出側臉。
苦澀藥香積鬱在空氣中,她睡得不太安穩,偶爾發出幾聲含糊不清的夢囈。
狐雍撐起身子,呆呆地看著她。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臉,屏住呼吸,指尖緩緩上移,停在雙眼的位置。
白綾下並沒有尋常人該有的起伏。
狐雍咬緊了牙,抖著手解開白綾。
不算厚重的布料散開,半搭在她鼻樑上,露出一隻極其古怪的「眼睛」。
睫羽纖長,弧度優美,這本該是很漂亮的眼睛。
可現在,那隻眼睛眼皮下的弧度平緩,仿佛裡面空無一物,詭異又可怖。
他胸口急促起伏,眸中血絲浸著水光,一片猩紅。
屋中長久的安靜後,燭火微微搖晃。
榻上的青年低了頭,顫抖的唇輕輕印上她右眼。
一滴淚從鼻尖砸下,沿著她光潔額頭緩緩滑落,隱入鬢間。
無心無情的惡妖初嘗情愛,愛上的,是曾經被自己視為獵物親手挖去雙眼的人族。
白燭燃到盡頭,燭火掙扎著閃爍幾下,終於還是熄滅。
一縷青煙悠悠飄散,融入濃稠的夜色。
狐雍身體蜷縮成一團,伸手捂住臉,不斷有清亮水光溢出指縫。
真的很痛。
整顆心似乎都要裂開。
當年的她,也是這般痛嗎?
亦或者,遠遠不止於此?
……
七日之期即將到來。
雲昭留意著日子,計劃著何時再去陶家。
出乎意料的,這段時間狐雍倒是老實,沒有想著逃跑,每日在家陪著陶夫人。
「他這麼狡猾,會不會有別的陰謀?」雲昭道,「他真的會告訴陶夫人真相嗎?」
楚不離道:「殺了便是。」
雲昭左思右想,放下手裡看了一半的書:
「我還是親自去盯著吧。」
「天象有異,」楚不離攔住她,「今日是百年一遇的陰年陰月陰日,不要隨意出門。」
雲昭:「出門會怎樣?」
楚不離:「容易生病。」
雲昭道:「還有呢?」
楚不離道:「容易死。」
雲昭道:「原來如此。」
她坐回去,繼續看書,隨口問道:
「對了,上次那些藏在眼淚里的古怪藥味,你想起到底是什麼了嗎?」
楚不離道:
「不是療傷的藥。」
雲昭:「那是?」
楚不離將她手中的書翻了一頁,指著其中兩個字:
「是它。」
雲昭看向他指尖,目光凝住。
那裡兩個字是——
情蠱。
「啪——!」
她猛地合上書,在屋中反覆踱步:
「陶夫人中了情蠱?!」
所以她才這樣袒護狐雍,不惜以死相逼,要自己留他一條性命?
「只有一滴眼淚里有蠱蟲的臭味,」楚不離道,「那名女子後來的眼淚中,什麼也沒有。」
「中蠱的,不是她。」
雲昭愣住。
中蠱的不是陶夫人,那是……
半晌,她艱難開口:
「你說今日天象有異,對妖族可有影響?」
楚不離淡淡道:
「凡是死在今日的妖,將魂飛魄散,永無……來世。」
「轟隆——!」
天空一聲炸雷。
閃電劃破夜幕,照亮一方小院。
身著白袍的男子雙手籠在袖中,回身微笑:
「狐雍,許久不見。」
狐雍臉色難看到極點:
「……主人。」
白袍男子視線跳過他,落到他身旁的陶葉身上,嗓音笑意濃重:
「你似乎有別的主人了。」
狐雍重重跪下,臉色慘白:
「主人,她是無辜的。」
一束藤蔓破土而出,在半空中交織成椅,男子悠閒落座,發出一個單音節:
「哦?」
狐雍膝行幾步:
「主人,她只是一個普通凡人,絕不會對咱們的大業有半分影響,求您放過她。」
白袍男子居高臨下地審視他:
「狐雍,你變了許多。」
狐雍低頭不語。
白袍男子又問:
「你——愛上她了?」
狐雍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是的。」
仿佛聽見什麼笑話,白袍男子抑制不住地笑起來,末了,搖搖頭,嘆息一聲:
「蠢貨。」
狐雍額頭抵住冰冷地磚:
「屬下會跟您回北境受罰,只求……放她一條生路。」
白袍男子動動手指,一條藤蔓凌空飛出,綁住屋中陶葉的雙手,將她拖到了兩人中間。
狐雍還未反應過來,身體已飛了過去,以爪為刀,劈碎藤蔓。
他接住下墜的陶葉,胸口急促起伏:
「可有受傷?」
陶葉搖頭。
他將她護在身後,仰頭望著半空中的男子,滿臉憤怒:
「主人為何一定要置她於死地?!」
「蠢貨!」白袍男子嗓音冷厲,「是她,要置你於死地!」
狐雍怔住。
「噗嗤——」
一柄匕首自身後刺入體內,涼如玄冰。
他僵著脖子向下看了一眼,而後,回頭。
鮮血急速蔓延,染紅了女子的手,她鬆開刀柄,後退一步,臉上沒有半點表情。
狐雍動了動唇,想和她說說話,可無論如何努力,始終什麼聲音也發不出。
「看清楚了嗎?這就是你不惜忤逆我也要護的人。」神主戲謔道。
「……」
狐雍伸手拉住陶葉衣袖,神色固執:
「你一定有自己的苦衷,我只信你。」
陶葉重重甩開他的手,姿態從未有過的冷酷:
「我沒有苦衷。」
狐雍眼眶泛紅,趕在眼淚落下的前一刻別開眼,不再看她的臉。
白袍男子道:
「現在,親手殺了她,跟我回北境,我保你不死。」
狐雍低頭沉默,好一會兒,他顫抖抬掌。
見狀,白袍男子滿意地點頭。
下一刻,狐雍返身一掌拍向他,幽綠狐火在他周身轟然炸開。
待揮袖擋下這一擊,火光散去,院中亦空空如也。
狐雍已帶著陶葉不知去向。
「……嘖。」
白袍男子揉揉眉心,藏在模糊光暈下的臉布滿不耐。
正要施法追上兩人,一道劍光驟然劃破風聲,直直逼向他命門。
他折枝做劍,四兩撥千斤地化去這道攻勢。
再抬眼時,橙衣少女落於院中花樹梢頭,高高揚起下巴,寒星似的劍尖直指他:
「你是何人?」